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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是幻

作者：迷津渡者

糟木匠检阅，制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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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回 梅魂幻　鬼弹琴妖龙造水劫

　　痴人欲富贵，除非是，梦里上瀛洲。奈梦里瀛洲，比却醒时更难侥幸，愈觉难求。眠不稳，灿灿纱窗月，迢迢谯鼓筹。总然一寐，梦来时候，又遭离乱，偏遇穷愁。只幸得，瀛洲梦，追欢处，方才骑鹤扬洲，又被莺歌造语，唤醒红楼。兼黄金美色，未经清受。繁华庭院，何处追求。谁道梦中富贵，易得床头。

　　－－右调《满江红》

　　这首词完。前半调，是说佳梦难成。后半调，是说佳梦难全。每见世上笑人痴想荣华，说道：“除非做梦。”嘻嘻笑我，我在梦醒处的荣华，妄想不来，那梦中的荣华，又何曾妄想得来。大凡人梦入福境福地，必须种得好梦根，方有好梦付来。

　　比如邯郸梦，因卢生原是仙风道骨，故此把一生的大富大贵，付之枕上，纵其消受，然后使之回首凄凉，引登仙岸。比如还魂梦，因杜小姐与柳秀才，原是因缘，故此引他魂鬼到牡丹亭上，恣情交媾，使之痴而死，死而复生，生而合为夫妇。此等奇梦，惟许奇人做着，自有奇神主张。不但奇人奇梦，即如平人平梦，也无非是因果中来。夜间所梦的善恶，全在日里营为。

　　倘然日间为非作歹，夜梦中自然魄动魂惊。日间为善行仁，夜梦中自然神安意稳。凡世上浮生事业，总是一般。比如人生，遇着夫荣妻贵，子孝孙贤，开好花，结好果，这是一场佳梦。

　　想必前生为善为仁，所以把佳梦付来。倘如夜间食歉，妻不贤，子不孝，花残果败，这是一场恶梦，想必前生不善不仁，所以把恶梦付来。正是：

　　因佳梦，醒时修，休把青春逐浪浮。上书楼，上书楼，谱出新文梅魂一段由。多情花鸟牵人恼，无情夙夜催人老。倒金瓯，蜗角蝇头，偷闲且暂丢。

　　－－右调《梅花引》

　　话说明朝永乐皇帝登基，此时风调雨顺，国泰民安。莫说万民乐业，便是草木也欣欣向荣。御园中奇花异卉，献彩争妍。

　　不在话下。独有梅树十二株，艳丽异常，枝枝袅娜，朵朵鲜艳。

　　御园梅树甚多，都是开花结子的，惟有此十二株梅，不结子，只开花。永乐皇帝最为得意，因而封为十二美人。各赐美名：

　　第一株名凌霄

　　第二株名迎云

　　第三株名栖霞

　　第四株名夺月

　　第五株名寒香

　　第六株名暖玉

　　第七株名霜葩

　　第八株名雪花

　　第九株名春酣

　　第十株名秋醉

　　第十一株名谐琴

　　第十二株名留鹤

　　永乐皇把十二株梅树，品题已定，随即造小金牌十二面，牌上各刺十二美人名字，选宫中绝色美女十二人，分给金牌一面，各护一株。每加培植，不时宴赏。每每对东宫洪熙道：

　　“我万岁之后、山河虽当永固，但御园中艳梅十二株，朕素钟爱，汝所尽知，尤宜加意护惜。敬此如敬朕也。”后来驾崩，洪熙将永乐皇卜葬于康山，号为长陵。这康山在仓州地方，出得胜门七十里便是，乃宋朝窦禹钩的庄基，真个是活山活水，青龙白虎，朱雀玄武，八方朝拱，是天生成的福地。洪熙念父之命，将御园中十二株梅树，迁葬陵旁，左右各六株，一如美人侍立。此时有一个守陵太监，名唤平均。为人风流倜傥，能琴善诗。一日正值陵上梅花盛开，十分艳丽。夜阑时，月上花梢，平均情思无聊，到陵前踏月。见皓魄与花容相映，花容倍加妩媚，留连了半晌。一时琴兴甚高，转身到署中，携了瑶琴，复到山前月下，石桌之上，抚动丝弦，弹出凤求凰一调。这调，乃汉时司马相如，挑引卓文君所作也。弹完，忽听得陵上琴声亦响。平均侧耳细听，却是一曲宫商新调。料非凡音，因而不敢惊动，静听其详。内云：

　　姿分天上兮，御苑争妍。恩来帝眷兮，长近天颜。

　　芳香袅娜兮，常占春先。冰霜雪月兮，每欲凌烟。传语诗人兮，赋处相伶。寄言笛史兮，弄处休寒。寄语画子兮，莫谱蜂前。传言棋客兮，休惊梦残。安得东君兮，留住芳颜。安得玉人兮，惜我华年。呜呼，留住芳颜。呜呼兮，惜我华年，惜我华年。

　　平均听了，即悄悄步到陵前偷看。只见有十二个绝色美女，在上弹琴作喜。平均将近身边，十二个美人，竟忽然不见了。

　　平均惊叹一番，又徘徊瞻顾了片时，慢慢的踱下陵来，携琴而归，怏怏而如有所失。到卧房，觉难排遣，因赋诗一首，写于花笺之上云：

　　陵殿今逢月殿人，康陵复聆广陵音。

　　安得仙娥重音意，花前再理月前琴。

　　写完了诗，见窗前花影参差，轻风摇摆，疑似美人复来。

　　又坐想了一时，直至花影移宅，只得睡了。次早起来，见桌上另一花笺，内有和诗一首。香气满纸，字如铁画银钩。其诗云：

　　配花自有惜花人，非凤何为操凤音。

　　君今欲作朝阳凤，五凤楼前去理琴。

　　平均见了，甚以为怪。想道：“此诗字字精工，分明讥诮咱家，又不伤雅道。所作所写，俱有仙气。想陵上艳梅十二株，乃先帝所宠，曾赐美人之名。此必是梅魂出现了。”次后，每至月夜，就携琴到陵前，候至更深，再无踪影。从此把艳梅愈加培护，按下不题。

　　自永乐、洪熙以后，历数递传，至天启皇帝，天下兵戈荒旱，水怪山妖，一时迭见。且说浙江绍兴府，离城五十里之地，有一座龛山。此山之北，正临东洋大海。浩渺无极，水通四裔，中穿广闽。沿山有数十里，海塘塘内，有百余村人烟。内中有一乐贤村，村中有一家，姓南名旸，家资豪富，娶妻颖氏，夫妇同庚。不料年近四十，尚无子嗣。颖氏对南旸道：“你我无子，空有家资，日后俱是他人受用。何不广修功德，万一修得一子，也未可知。总然命该无子，也种来生之福。”此后，南旸修桥砌路，施医药，舍棺木，赠衣裘，无所不为。那龛山之南，山岭上名为龙池岭，登山有五里之高，岭上平阔，有一龙王庙，庙前有一个龙潭。每年新春，各村男女，登山烧香者甚多。山下有一张神庙，此神出于宋朝，专管浙闽地方，河海江潮。前朝又屡显神通，加封灵应英齐侯王。村中年年祭赛祈祥。

　　此时正值崇祯改元，南旸夫妇于正月初一日拜过天地，即往龙池岭斋僧祈嗣。完了功课，下山时，天色已冥。经过张神庙，庙门已闭。忽听见内中有号哭之声，南旸从门缝一张，只见琉璃灯半明半暗，内有许多披发赤身的男男妇妇，大大小小，一齐跪着。听见内中高声道：“本村土地禀上，这些冤鬼，俱因无朝河决淹死，落在枉死城中。因今秋七月二十三日，当有水劫，此鬼已有替代，特此带见侯王。今卑职已将本村应遭水劫姓名，纂成一册呈览。”那张神道：“可逐名唱来。”南旸与颖氏，因侧耳细听。听见唱的是，第一名南旸，第二名颖氏。

　　南旸夫妻惊得魂飞魄散，只得又听：第三名万下心，第四名平直，第五名隐切，第六名珂尼，第七名人中铁，第八名赛侯七，第九名诸材。唱到此处，那张神道：“住了，此册造得糊涂，不堪点用。那南旸，近今广积阴功，贫家藉他举火，饿鬼藉他超升，行夜路的他给灯笼，死无葬的他施棺木。如此阴功，汝岂不晓。此人命该无子，今已挽回造化，本年还当赐子，岂可充劫。那第三名万下心，衙门作弊，移生换死，欺诈人财，罪恶贯盈，充劫应该。那平直，虽无大善，亦无大恶，临期逐浪之时，可给他木板一片，使他死里逃生。那第五名隐切，为前村寺僧，骗取檀越钱粮，与僧姑珂尼，奸淫枉法，充劫应该。

　　那第七名人中铁，他以屠酤为生，杀剥牛羊无数，充劫应该。

　　第八名赛侯七，他忤逆父母，以致父母气蛊病亡，充劫应该。

　　那第九名诸材，是群痒名士，虽在本村处馆，今年还要借其才学，著书劝世，名垂久远，岂可充劫。以后可逐名细查善恶，另行清造一册。待七月十五夜，送览无违。”听见那土地道：

　　“侯王所教甚是。但南旸与诸材，俱处塘边，何由远去。万下心住在郡城，何由得来。”张神道：“万下心原放私债在村，临期可勾他下来。南旸妻家在郡，临期可引他上去。诸材去秋丧父，兰盆必发孝思，他自然归家。”说完，只见那些冤鬼，一齐号哭起来。南旸与颖氏，吓得心惊胆战。但听张神所言，有赐子免劫的话，又觉惊中得喜。远远望见有灯笼近来，夫妻望灯而行，原是自己的管家二人，急急走归。当夜颖氏道：

　　“万下心是我表弟，不料已充劫数，日后可通知他，叫他避过了。”南旸道：“天机一泄，你我罪祸不小，只是劝他为善，或者可改死回生。”

　　光阴易度，已到七月十五。南旸同颖氏往张神庙中，大放焰口，超度饿鬼冤魂。到夜深时候，听见空中笑语之声道：

　　“我辈二百年沉冤，今有替代矣。”忽又闻空中号哭之声道：

　　“我辈子孙，祸因恶积，将绝血食了。”他人不闻，独有南旸听见。当夜事完归家，次日南旸即雇大船数只，收拾家资，合家往府城住下。随即去探万下心，果然往海塘取债矣。颖氏即遣管家去探下心，下心回言道：“有一主债欠家，已卖男儿还我，订在二十三日充银，难以脱身。可去回复南娘，我二十四日即归来矣。”及至七月二十三之期，东洋海中有一条纯龙，修炼三百余年。此夜应该是他际会之期，只因龙身浩大，带水飞腾，风狂浪猛，那海水从海塘涌入。好不害怕，怎见得涛随风起，势若山移；风逐涛号，声如雷震。后浪催前浪，潆洄激湍，几乎地动山摇；冲潮逼突潮，澎湃飞腾，欲把江翻海倒。百室倾颓，生灵与草木同滚。万家沉没，牛羊与鱼鳖偕游。子偎母怀，一浪来不由不放；夫牵妻手，滚了去不得不开。天昏惨惨，哀声遍野似猿啼；云暗迷迷，哭响连天如鹤唳。可怜白面书生，顷刻做波中才鬼；堪痛幽闺窈窕，须臾成海底香魂。正是：浪水无情有日去，冤灵有恨几时平。

　　一晚之期，将浙闽地方，沿海的居民人畜，尽行飘没。飞将各村关帝、观音、土地等庙，一概消完。那应劫册上无名，也枉淹死了万千。此日南旸在郡城，见狂风飞瓦如雪，情知劫到，早早同颖氏到城隍庙中，虔修超度。到半夜功课方完，夫妻就在庙侧间，和衣而卧。梦中看见城隍同许多神道，说妖龙作孽，枉害生灵。我等急奏天帝，以除此妖。只见去不多时，同神将捉了一条大龙而来，众神进殿环立，神将把龙头斩下，提了龙首龙身，恭身道：“小将去复天曹。”南旸与颖氏惊醒说梦，一样相同。天明，南旸到卧龙山顶一望，见四野滔滔，无非是水，但有树枝露出。叹惜一番，忙下山与颖氏归寓。见纷纷有浮水不死的，披头散发，逃入城来。说起，也有遇一片木板的，也有遇一只水桶的，也有遇一根凳子的，也有遇一张床身的，扶着一件，便有性命。但见这些人，哭得恓惶。可怜见：

　　一声父兮一声母，一声儿子一声妻。

　　南旸睹此光景，好不心酸。思量自家，若不行仁，夫妻也为冤鬼了。随即一面发出数百金，分给棺木铺中，叫速舍棺材，以便捞尸埋葬，一面去探下心。有一个管家，扶木逃回，说下心当水来时，登楼躲避。不料水势甚高，将楼冲倒，压于水底了。过三日，水势已退三尺，尸骸俱已浮起。南旸叫大船，载了棺木，出城捞尸。四顾一望，尸似浮萍，女多仰天，男多俯伏。内中捞着一尸，一和尚与尼姑连系，疑是隐切、珂尼。内中有一尸，面貌像本村屠酤人中铁，有一个尸像恶子赛侯七，俱用薄棺殓葬。又往塘边寻万下心的尸骸，只因压在楼底，再寻不着。南旸连捞葬了五日，又做道场超度。此时颖氏已怀五月之胎。后来临盆之日，不知生下是男是女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02回 梅魂幻　神烧卷痴子哭梅花

　　绣口锦心，无端为花烦恼。男儿泪岂容轻吊。何事号淘，这情谁晓，似颠狂风中柳袅。蝌抖龙蛇，笔下蟾宫非杳。为谁何云梯抛早。百病堪医，惟痴情难疗，纵附子人参休道。

　　－－右调《风中柳》

　　且说颖氏，一日夜间腹痛临盆，那斩首的妖龙，原是修炼多年，精神不散，魂魄飘飘。偶从颖氏房前经过，见灯光透出。

　　近看时，是妇人分娩。凡思一动，投入胎中。一时之后，颖氏生下一孩，清秀异常。南旸夫妻，欢喜之极。但闻房中，梅香满室，一月方散，因而小名梅郎。到六岁时，独请一师，名唤鲜于明。送梅郎上学，取名南斌。拜过了师，开书教读。读的是千字文，南斌上口便熟，片时将一本千字文俱皆完了。鲜于明甚以为怪。到午间，出个一字课与他道：“天。”斌回报导：

　　“这样课，对他怎得。要对时，自然对地了。何不把长而有趣的，出一课来对对。”鲜于明见说得跷蹊，便把斌字字义出一联道：“学子文武全才。”南斌随口就把先生的名氏对去，道：

　　“先生日月并照。”鲜于明听了，叫一声道：“妙。”随即又出一联：“南村南家，一位奇男子。”南斌又随口对道：“先生先进，双姓是鲜于。”鲜于明听了，连叫道：“妙极，妙极。”随即又问道：“你可会吟诗么？”南斌道：“先生命题。”鲜于明道：“就把南斌二字为题。”南斌低头一想，从从容容道：

　　东西旁拱北来朝，执笏操戈并辔镳。

　　一面能教三面服，赋诗退敌姓名高。

　　鲜于明拍掌叫道：“奇才奇才。”心中想道：“东西旁拱北来朝，岂不是南；执笏是文操戈是武，并辔镳，合成斌字。一面能教三面服，岂不是南。赋诗是文，退敌是武，姓名高，合成南斌。此等诗，即使老成才子赋来，有其确，无其捷。有其捷，无其确。分明是一位神童，吾不能为之师矣。”即接南旸到书房看了，亦称奇叹绝。此后南斌所读的书，总是过目成诵，不在心上。因书窗前有梅树数株，不时去浇灌护惜，就如性命一般。

　　次年，南旸另延一师，就是郡痒饱学名土诸材。向年七月十五兰盆时，果然孝思勃发，归家荐亲，故此不遭水劫。如今南旸请他来教南斌，因诸材也有一子，名唤诸绶，此时已有十岁，带到南家，与南斌同窗。诸绶也聪明，南斌与之志同道合。

　　一日残冬之候，窗前梅花盛开，二人开了书窗，倚栏看梅。见天上忽然下雪，诸绶即口拈一绝云：

　　曾拟空中撒白盐，又云柳絮舞风前。

　　看来玉帝雕良璞，玉屑霏霏降世间。

　　南斌听了，也就顺口儿依韵回和一首云：

　　也非柳絮也非盐，岂是霏霏玉降前。

　　昨夜瑶池梅落片，扫将梅片落人间。

　　诸绶道：“南兄之诗，有仙家丰韵，无烟火气。”南斌道：

　　“诸兄之诗，如官家冠佩，无寒酸气。”二人相得，大概如是。

　　同窗了七年，诸绶十六岁，南斌十三岁了。文章经史，诗词歌赋，无所不通。是年宗师科试，南斌与诸绶一同上道。文宗出的题目，第一题是“内无怨女外无旷夫。”随后文宗又写下一片牌来，内中有云：

　　越中千岩万壑，山水争奇，必有奇才。今日之角胜，他日之弘硕也。今本道第二题，通场赋梅花诗一律，以试诸童之才，以见志。倘无诗与诗不全，即文隹，亦不录。特示。

　　南斌题目到手，竟挥完了头篇。第二题吟诗，是他长技。

　　梅花又是他酷好，也一挥而就。工夫尚早，忖道：“场中同辈，料无奇才。独诸绶是我敌手。若要压倒他，必须多做两首佳诗，自然是我批首了。又提起笔来，依前韵续上二首。候第一牌开门，纳卷出场，自家拿定是批首了。次后诸绶出场，二人写出诗文与诸材看了，也道南斌是案首，诸绶不出第三。及至文宗阅卷之时，见这些童生，第一篇是文章，还也完的多，通的多，看到梅花诗，也有不做的，也有只做四句的，也有不叶韵的，也有不成韵的，也有抄千家诗、神童诗的。文宗大笑了一场。

　　见头篇大通的，只得取了。至后来理出一卷，卷面是未冠。看他头篇大概，清新隽逸，加了数一圈。去看梅花诗是：

　　寒香护惜几曾夸，且攘芳菲落尽花。

　　窃爱夜深眠月露，甘心末世对烟霞。

　　淡妆素服凭谁赏？高髻危栏只自嘉。

　　只有东风能解意，瑶台吹上占魁华。

　　文宗圈上两行，竟欲取为批首。及至后来，看到第一束卷子，内中有一卷，卷面是幼童。头篇文字，比前卷更好。文宗加了密圈，批道“字字人情。”去看梅花诗，原来有三首，其一：

　　白玉堂前种有年，东风吹上百花先。

　　含美人拟双珠蚌，放萼朝披五色烟。

　　日映文章肠欲见，科登幽素士加怜。

　　他时尚用调商鼎，赖此春华一夕妍。

　　其二：

　　群芳次第及华年，赢得开时我独先。

　　姿艳颗思占鼎甲，标高势欲上凌烟。

　　香分月桂羞他晚，节傲风松觊我怜。

　　寄语江城弄笛子，休将五月落春妍。

　　文宗看完第二首，便拍案连声叫妙。又去看第三首：

　　竹友松兄待有年，相逢常得在春先。

　　寿阳妆额娇宫禁，驿使逢君寄陇烟。

　　范氏谱成知种美，宋家赋就使人怜。

　　有时纸帐偕君卧，知己相看韵较妍。

　　文宗看完，只管摇头作圈，摇个不住。想道：“越中看如此奇童，方见得山阴道上，千岩竞秀，万壑争流。不然，不但为本道所笑，即山川亦且笑人。”意欲举笔加圈，见烛光不明。

　　将手去撮烛花，手疼一放，烛花竟抛在卷子上，烧得通红，连连扑灭，只剩了两页白纸。文宗顿足太息，呆看了半晌，懊恼了片时，无计可施。忖道：“此子才高命蹇，为之奈何。只得把一首诗的未冠，做了第一名。以后胡乱填了，发到府间。折号出案时，诸绶是批首，南斌竟无名。南斌一气，几乎气杀了。

　　想道：“诸绶既是第一，文宗之眼不差。难道我的卷子，休抹坏了。或者有割窃之弊，也不可知。”随即到礼房去看新生的卷子，只见抄神童诗的也进了，抄千家诗的也进了，那不叶韵的、不成韵的都进了，愈加气愤。忖道：“红纱罩眼，颠倒豪杰，文场之常。但未有如此错乱者。”又想道：“比如古时，唐朝应制，到天子殿前赋诗，那中状元的诗，也不过如此。如今便考了案首，做了秀才，气味也只有限，何况又抹杀了。”

　　愈想愈气，闷闷的踱了回来。路中见街坊上有许多古画摊着，立住看时，内中有一幅张仙打弹，画得容貌堂堂，作张弓放弹之状。南斌心中一时触发起来，忖道：“文字功名，谓之缰锁。

　　便成就来也不耐烦。古人中如班仲升，投笔封侯，立功异域。

　　那些吟七言做八股的酸学，究竟了老班，只好伸颈乍舌。何不如精习弹射，日后可以经文纬武，驰骤皇都。”就买了这幅张仙画，又去买了弹弓，归家走到书房边，见窗前这几株梅树，开花过期，已将谢了。触物伤情，因而哀哀切切的，哭个不了。

　　颖氏到书房解劝，越劝越哭。哭到三日，也还不止。颖氏对南旸道：“梅郎性癖耽花，向有痴情。今又因功名不遂，竟成颠子。倘有不测，你我何如？何不送他到南庄，舒畅几时。”南旸甚喜，当日就着工人与书童，送南斌到南庄住下。此庄，周围到是溪水，溪外是池塘，塘上一边栽柳，一边栽梅。墙门上有一匾额，是“小瀛洲”。进内一路，是曲径花栏，处处有亭台点缀。周围约有百亩之基，四时花卉俱佳，院子甚是精确。

　　画堂前有一匾额，是“万花谷”三字，前后俱有月池，池内种莲花，池边栽凤竹。所以轩前对联是：

　　竹影播疑君子至莲香动似美人来

　　其余花卉，因前七月二十三日，被浪水淹坏了些，不比已前繁盛。南斌到庄，把经书文字，置之高阁，单把古今的梅花诗集为一部，不时吟咏，俱依韵和他一首。名为《玉人楼》。

　　一面将张仙打弹图挂起中堂，香烛供奉。除看花饮酒赋诗之外，就到后园学习弹技。如此多年，不知不觉，弹技竟精工矣。不料外边世事变更，李自成把京师都破了。南斌也只是在庄快活，置之不闻。又是三年，弹技更精了。

　　一日，正值盛暑之天，南斌拿了弹弓，步出溪塘，意欲打鸟。见溪水清凉，就脱衣入水中洗浴。将身钻入水底，跃了两跃，竟变了一条金鳞。正在水中得意，忽有一群乌鸦，在半空展翅噪鸣。南斌恶其恶声，水中一跃，变了原身，即上岸，持起弹弓，望空一放，那鸦儿竟打了落来，不觉徘徊自喜。未及穿衣，忽书童匆匆走来报导：“老主人来了。”南斌最怕南旸古执，恐有琐碎之言，就一跳，跳入水中去了。南旸寻到溪边，书童说入水去了。南旸吃惊，问故。书童道：“向来常常如此，不但热天，即寒天也常要入水去玩要的。”南旸闻了，甚以为奇。随即吩咐书童道：“外面新朝渡江，逃兵沿途抢掠，特来通知。如今会得人水，倒也放心。只是衣服银钱，须要小心藏好，我即忙要回到城中去护家了。”南旸说完，匆匆而去。南斌在水底，句句听见。就跳上岸来，穿了衣服，往前村打探消息。只见有逃难的男女，或躲在山湾，或逃在冷寺，纷纷的说道：张家妇人被逃兵点污，又掳他丈夫挑担。李家女子被逃兵掳去，又抢他首饰衣裳。南斌听了，忙回到庄来一看，忖道：

　　财物还可埋藏，这许多梅树，逃兵入门，必然尽毁了，岂不是断送了我的性命。只是不容他入门才妙。随即备了百枚弹子，藏在腰边。溪旁原有一株槐树，枝叶森森，持弓攀缘上树，躲在树中。叫书童与工人立在树下，不必惊慌。不多时，果然有一班来了。前面有一个执旗的，想是头目。南斌在树上，持起弹弓，狠狠一放，把那头目的乌珠打出了，翻身倒地。一班人叫得一声阿哟，只见又把一人，对心一弹，此人叫一声阿唷，捧头而跑。大家抬头一看，只见又一弹打来，把一人头颅打开。

　　说的迟，做的快，但见弹子从空中飞来，个个打伤，逃出去了。

　　南斌下树，走出看时，见撇下一重担。叫工人挑进庄中。解开看时，都是金银首饰。将晚时，只见又一班来了，甫斌又忙忙上树，打伤而去。又拾一担罗绮衣裳。次早，只见又有一班来了，南斌又忙忙上树打去，留下一个女子。问他，是前村柳庄闺女。南斌即着工人送还。逃兵过完，南斌反得了许多财物，不胜之喜。此后，只是浇梅、看花、赋诗、饮酒。光阴荏苒，又是初冬。一日登梅花楼饮酒，赋梅花诗，其题玉梅云：

　　分明数缕武陵霞，飞上枝头散作葩。

　　寒透一身香特异，霜堆满面色偏华。

　　其题白梅云：

　　冰肌本是粉和霜，又向瑶池洗玉妆。

　　让雪三分应不让，天香一段雪输降。

　　其题红梅云：

　　锦绣每从云母缀，胭脂疑倩月娥搽。

　　桃姨杏姊难争色，占得春风第一家。

　　正是赋诗得意之时，只见工人走上楼来道：“诸相公今秋中了举人，有书送与相公。”南斌接看名帖，原来是诸绶。折开书来，上写道：

　　二兄才高八斗，学足五车。九重丹诏，不日彩凤衔来矣。苍生久望，谅白云留不住也。弟不才，缪叨乡荐，将赴春宫。因企念弘才，敢邀玉驾偕往。临楮不胜翘企之至。

　　南斌看完，忖道：京师乃皇都壮丽之地，久欲观光，因恐父母羁留，不能如愿。何不借此机会，竟赴京师，因而遨游湖海，遍历山川，亦丈夫之所为也。即便收拾回家，将诸绶手札与南旸读之。颖氏听见远行，洒泪苦留。不料南斌来到梅树下，大哭起来。南旸没法，只得对颖氏道：“此去亲近正人君子，强似在南庄痴忧，恁他去罢。”颖氏也只得依允。南旸与些盘费，颖氏又私与若干。次日南斌拜别爹娘，到诸绶家中，一同起程。二人路上豪情，不在话下。一月之期，已到京师。在试场边，租一所雅房住下。南斌在寓半月，见诸绶只管埋头读书，豪无意兴，心中忖道：何不移寓他处，可以纵意遨游。幸喜父母所赠盘缠，约有百两在身。当日即往天坛，寻一所雅寓。次日值诸绶出门访客，写字数行作别。

　　不肖一片野心，几同狼子。而仁兄方且展摩鹏翼，睥睨鳌头。恐灾狂之态，有妨刺股。暂别数日，少纵狼心。幸勿见罪为感。

　　写了，放于书案，收拾了自家行李，将寓门锁匙，交付主人，竟移往天坛住下。自此以往，游遍京师诸景，畅怀饱目。一日，想道：闻得仓平州地方，自永乐皇造陵以后，共有十二皇陵，何不往彼一游。因雇驴到仓平，出西城七十里，果然便是康陵。

　　下驴登陵一望，但见陵冢坍颓，树木稀少，不禁连声叹惜。正是：

　　金枝玉叶今何在？野草闲花满地堆。

　　但见古来歌舞处，黄昏惟有鸟声悲。

　　南斌看遍皇陵，又闲步再登，深入其中。见上面有一所大陵，两边梅花盛放。一见就如珍宝一般，急急向前细看。只见陵前，两边各有六株。梅干有合抱之大，因鼎革以来，无人守陵，被杂兵采取为薪，将茂枝尽行砍去。幸树大根深，从旁又生出小枝，开花正盛，格外芳香，比家下梅花不同。南斌忖道：

　　此梅新抽小枝，开花尚且如此，想当初原枝所发之花，不知怎样香华，如何艳丽。自伤薄命，因而伤梅花之薄命。竟抱着梅花，号啕大哭。哭罢释抱再看，见上面第一株梅花，分外繁华，就向前跌足，坐于树下。只因悲伤太过，隐隐心疼，合眼片时，却像对心刺一刀的一般，登时殒杀。但不知南斌殒杀之后，死活如何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03回 梅魂幻　弹四鸾奇逢驸马乐

　　凭空步入九重垣，宫殿岩峣云际悬。千官鹄位绕珠帘，奏钓天。一朵祥云捧玉娟。龙香凤灼吐清烟，引入琼宫对绮筵。纱窗花影转栏杆，月催眠。紫薇郎拥紫薇仙。

　　－－右调重叠《忆王孙》

　　且说南斌殒死树下，只见树旁转出两个青衣童女来，对南斌道：“我万岁爷有旨，特召南相公讲话。”南斌惊道：“万岁爷为何事召我。”童女道：“但随我来，不必惊疑。”南斌只得随行。由重门而入，走过许多巍峨殿宇，转过无数花柳楼台，引到一个所在。只见朱门高处，有一匾额，是“武陵宫。”

　　门内，又走出两个采女，迎接南斌入来。又走过许多曲径花阑，引到一个小画堂中坐下。南斌抬头看时，是一个空空苑囿。只见两旁有十二座彩楼，俱是空中楼阁。左边六座，右边六座。

　　见上面入窗玲珑，朱栏画槛，栏杆上珠帘半卷，帘内俱有绝色佳人，艳妆丽饰，倚着朱栏，来看南斌。左右两旁，多有采女聚立，望去犹如半天仙子。中间有一甬道，望见百步之外，有十二座彩屏，屏上各画金鸾一对。屏中各挂小金牌一面，如圆月一般。南斌坐在画堂，心中疑惑，不知恁故。只见采女献上茶来，南斌吃了。茶味清香异常，像与梅香一般。

　　又见有两个太监，走到面前，撩衣禀道：“万岁爷有十二宫，宫主要选取驸马爷，特设金鸾彩屏十二座，金牌十二面，金弹十二枚。若弹中了某座金牌，就配与某宫某主。”南斌问道：“若十二座金牌，俱弹中了，却怎么样？”太监道：“就把十二宫宫主俱配与驸马爷。因连日选取功臣子弟到此弹射，并无一中。今万岁爷因南相公是仙府灵姿，天缘到此，要南相公弹射金牌。”说完，即取过雕弓金弹送与南斌。

　　南斌便昂首拱面，将彩楼上十二位公主，俱顾盼了一回。

　　笑一笑，忖道：“我小南在南庄把飞鹊都打下了，那怕这十二面金牌。”随即从从容容，张弓搭弹，对鸾屏轻轻一放，听见金牌上当的响一声，两旁闪出两个红袍太监，将响的金牌除下。

　　看时，乃是第二宫迎云宫主。采女报上楼中，楼中奏一番钧天之乐。只见迎云宫楼上抛下一彩球来，采女拾了，送上南斌。

　　南斌看时，见球上绣的百花皆备，而梅花为首。锦色煌煌，异彩夺目，不及细看，就叫采女收下。闲坐一回，见又有两个宫娥，一人手棒肴盒，一人将玉杯满斟浓酒，禀道：“王后娘娘有旨，请南爷饮三杯喜酒，再弹金牌。”南斌饮了三杯，又用些珍味。那酒味清香异常。也像似梅香一般。

　　太监又送过一枚金弹来，南斌接弹在手，取了雕弓，走向画堂槛外，拈弓一放，又听见当的响一声。两旁又闪出红袍太监，除下响的金牌看时，乃是第四宫夺月宫主。采女报上楼中，楼中也奏一番钧天之乐，随即抛下一个彩球来。采女拾了，送上南斌。南斌看时，见球上绣的百鸟皆全，而凤凰为首。栖飞跳舞，灵活异常，也叫采女收下。宫娥又斟过酒来，南斌又饮了三杯。

　　太监又送过一枚金牌，南斌接来，拈上雕弓，持满一放，又听见金牌上响一声，红袍太监除下看时，乃是第三宫栖霞宫主。一般报上宫楼，楼中一般奏乐，宫主抛下绣球来。采女拾送南斌看时，绣的是百兽俱全，而麒麟为首。行住坐卧，宛如有气，也叫采女收下。宫娥又斟酒过来，南斌又饮了三杯。觉得酒倦，到上面交椅上少坐。抬头去看两边楼上的宫主，心中忖道：“我一时之间，眼见得连中三宫，这十二个美人，怕不都是我小南受用。昔年读尽万卷书，不如学一张仙图。”

　　太监又送过金弹一枚，南斌接来，走向前边，拈弓对中一放，金牌上又响一声。红袍太监除下看时，是第一宫凌宵宫主。

　　听见楼上奏三通广乐，然后抛下一个彩球来。采女拾送南斌看时，绣的是百宝俱全，而珠玉为首。方圆奇巧，具山川之灵秀。

　　南斌也叫采女收下，宫娥又斟酒过来。南斌怕酒眼生花，后面八个金牌，恐有失手，推辞不饮。官娥道：“这是喜酒，定要吃的。吃了这三杯，到外面大殿上，拜花烛去。”南斌只得接来饮了，心中又喜又疑。喜的不消说，疑的是后面八宫八主的鸾屏，为何今日不弹了。

　　忖度之间，见外面走进两个太监来。撩衣禀道：“万岁爷有旨，召南爷相见，请加冠带。”宫娥二人，将南斌衣巾除卸，罩上乌纱帽，披上锦衣袍，腰悬金带，足穿粉靴。随了太监，由原路出宫。到大殿上，见有十二位帝王，头戴平天冠，身穿红蟒袍，端拱而坐。南斌不敢拾头，俯身下拜，口称万岁。十二王称：“卿家平身。”赐绣墩以坐。南斌谦让坐下，中间一王，亲赐御酒三杯。开口道：“朕为十二宫宫主，选择佳婿久矣，奈非天缘，都不能弹中鸾屏。幸卿家天缘到此，连中四屏，皆是长宫。朕喜出于望外，此乃赤绳早系，就此偕婚。”即唤内相，引了女乐，往后宫去迎凌宵、迎云、栖霞、夺月四位宫主。一面叫内相整备花烛之仪。须臾之间，金莲银烛高烧，宝鼎龙香烟袅。锦屏中采花齐列，玉殿上绣褥重铺。一个采女，将宫花两朵，插在南斌的乌纱帽边。一个采女，将锦缎一端，披在南斌的锦衣袍上。但闻一派笙簧箫鼓之音，远远而来。四位宫主，已出宫到殿矣。这四位宫主，大概是如何模样，但是：

　　五凤珠冠，高罩一团雪玉；七章绣服，低笼三寸金莲。婷婷娉娉花枝态，步步迎怜；铿铿锵锵环佩声，悠悠款耳。四轮华月，琼宫内缓缓轻移；几阵香风，绣带中遥遥递送。绰约清扬，似数缕彩霞飞出；晶莹艳丽，如五色祥云捧来。

　　南斌偷眼一瞧，想道：“方才彩楼之上，望见一斑，如今更加艳丽。若还卸去宫妆，细看玉面香肌，不知如何妙绝。我小南这场受用，则怕是梦也。”宫主近身并立，女工作乐，内相赞礼。行完了礼，面前许多采女引道，金丝灯，金莲烛，引人凌霄宫。见宫房陈设之物，俱华丽异常，如入万花金谷，目眩魂迷。少顷，排列酒筵，是五桌团团围摆，如梅花样一般。

　　南斌与四位宫主，依席坐下。见筵上，设的是百味珍馐，斟的是琼浆玉液。又见四个绣球，俱用金丝盘托住，下用玉架，架在筵席之前。灯光与彩光相映，内中绣的百宝、百花、百鸟、百兽，灵灵活活，把玩不尽。南斌暗中称羡。酒过数巡，听见碧纱窗外，有人娇音沥沥道：“姐姐辈，向来赋诗，每每思念姐夫。今姐夫已齐眉并案，何为而反不赋诗也。”凌霄回言道：

　　“妹妹岂不晓，及至相逢半句无。总欲赋诗，又恐贤妹辈窃听，故此少缓。”只见窗外人嘻的笑一声道：“方便，妙妙。我自去也。”南斌道。“原来宫主雅善于诗，才貌双全，卑人万千侥幸。但卑人与宫主，南北相岐，平生相昧，何缘而思念及也？”

　　凌霄道：“郎君在南庄时，爱妾辈如珍。妾辈曾与白雪争春，蒙骚人阁笔评章，叫妾辈让雪三分，素心不服。蒙郎君所奖之诗云：‘让雪三分应不让，天香一段雪输降。’因此言大为妾辈助势，自此以后，妾辈欺霜傲雪，而雪不敢与妾辈争矣。故此曾赋诗望郎。”南斌道：“卑人此诗，不过为爱梅而作，何宫主以为相得也。”

　　说到此处，只见宫娥二人，扛了两支彩烛进宫，来到筵前放下，禀道：“今日外国进贡，内中有彩烛四枝，名为百花烛。

　　皇后娘娘特送二枝来，与驸马爷助彩。”细看时，见此烛有五尺之高，大如拱把，外面是朱红颜色的，上下俱是描金人物，龙盘凤绕，异彩缤纷。宫主叫宫娥点起一枝来，明亮异常。烛心中滚出一道清烟，忽然结起莲花一座，彩色莹莹。又从旁透出一股烟来，结起梅花千朵，清华霭霭。又从旁透出一股烟来，结起牡丹一枝，艳丽煌煌。从此三股，盘盘旋旋，只管花上吐花，或桃，或李，或木，或芝兰，或丹桂，或石榴，或金菊，或海棠，或芙蓉，那烛烟盘旋处，满宫中画栋雕梁，俱是奇花开遍。真个是天地外的奇观，古今来所未有的。南斌与四位宫主，一面饮酒，一面玩花。但见愈吐愈奇，玩之不尽。

　　南斌玩了一时，回头见四位宫主，桃红满脸，愈加标致。

　　对宫主道：“烛花之奇，虽然妙极，又不如娘娘辈之花貌，看之不厌。卑人意欲熄了此烛，明日再点再玩，宫主以为何如？”

　　凌霄道：“但凭郎君之意。”随即教宫娥，将罗扇轻轻扑灭。

　　但见满屋的奇花，就如蕉枯了一般，俱渐渐憔悴，渐渐形消影灭了。望见纱窗外，已月移花影横窗。南斌即立起身来，牵宫主之手，微笑道：“卑人几乎忧杀娘娘矣，乞娘娘早赴蓝桥，以慰下情。”宫主即叫宫娥进膳。膳完，即移步到妆台前，含羞低首，卸去宫妆。到床前，见金盆中兰麝香汤，早已满注。

　　各各洗了手脚，同同脱衣上床，抱入被窝。南斌这一夜的受用，不知是醒也，梦也。

　　次朝直睡到红日穿窗，方才起来。宫娥服侍南斌梳洗，采女服侍宫主梳洗，理妆已完，夫妻各穿百花衣服。房中琴棋书画，六律八音之物，无不周侪。除酒馔之外，无非是弹琴赋诗，下棋，吹萧。到三朝之期，夫妻一齐官装上殿，去朝拜十二王。

　　山呼礼毕，一王道：“宫主且自回宫，朕与南卿有事商议。”

　　赐绣墩坐下。

　　南斌道：“万岁爷有何事相商？”一王道：“昨日蛮王进贡，有世子二人同来，要求朕女为姻。此分明有欺朕之心，意欲绝之，则彼必含怒而去，将来恐有衅端。意欲许之，朕女玉质金姿，岂忍远抛异国。朕已对蛮王言，以弹金牌为辞，明日与他劲弓两把，谅蛮王世子，不能开弓，岂能弹中。惟南卿射中金牌，使他知我国有人，含服而去。一则以全朕女，二则以杜衅端。南卿以为何如？”南斌道：“万岁爷聪明天纵，所见甚高。”一王道：“卿且回宫，朕当宣召。”南斌又山呼下拜，退回宫中。

　　宫主问道：“父王所议何事？”南斌把方才所言，述了一遍。凌霄宫主道：“此事父王还宜绝他为是。闻知外国，骑射甚精，多能穿杨贯犀。倘蛮王世子弹中了金牌，岂不断送了我的妹子。”四位宫主，俱觉怀忧。南斌道：“万岁爷自有主意，宫主且宽怀。”渐渐天色欲冥，房中酒席，又已完备。五人坐下，饮了三巡。采女正要张灯，只见宫娥又拿了两个异样的物件，走进宫来。宫中忽然明如白昼。宫娥道：“今日东海蛮王进贡，珍宝甚多，内中有这两枕，名为水晶枕。皇后娘娘送来与驸马爷、宫主枕头。”细看时，见此枕有六尺之长，光芒如夜明珠一般，彻底澄清，玲珑奇巧。内中有三岛十洲，有千岩万壑，峰峦洞穴之奇俱备。有日月，有云霞，有草木，有花卉，有鸟兽，有人物故事，有殿阁楼台。将他摇一摇，内中之物俱动，灵灵活活。宫主见了，甚是喜欢。南斌道：“天地间有这样奇巧之物。卑人读书时，见唐朝开元遗事，说西域龟兹国贡一枕来，颜色像玛瑙一般，洁润如玉，枕了他睡去，梦中能见十洲三岛，唐王称为游仙枕，千古以为奇物。这还是梦中见的，如今此枕之中，千奇万怪，明明灼见，这也是天下罕少的。但不知枕了他如何光景？”宫娥道：“闻知进贡的话，枕了他冬暖夏凉。”此后，竟将两枕竖在酒筵之上，细细看玩。看到后来，见内中有一对男女，将身倚在太湖石边，行春图故事。一提一送，俨然如活。南斌指与宫主一同看了一回，大家笑了一回，不觉情兴勃发。即忙完了酒馔，将此枕列在床中，满床亮如白昼，五人脱衣上床。此时正是寒天，枕上去果然暖气如蒸，和而且软。南斌见床中亮得异常，便揭开锦被，令枕光透入。

　　细看宫主之身，见两乳圆突，白润如脂，含笑抚乳道：“香肌之白，谅天下美人，应无双矣。”凌霄道：“妾辈不肯让雪三分，为此故也。”南斌看至下面，笑道：“因股间有桃红一点，故此雪未争耳。”笑语之间，情兴大发。先抱凌霄做起，次临迎云、栖霞、夺月渐渐轮。外面行的情事，映入水晶枕中，好不有趣。南斌这一场的欢畅，又不知是醒也，梦也。

　　次日早膳后，南斌正与夺月宫主下棋，见宫娥走来报导：

　　外面万岁爷着内相在外，宣召驸马爷到武陵宫，与蛮王世子同弹金牌。”南斌听了，即停了棋，出宫同内相到武陵宫小画堂中。望见远处，只设两座鸾屏。两边楼上静悄，不比前番热闹。

　　随后四位宫主，也到武陵宫来。见八位妹子，早已在彩楼之上，就登楼与妹子相会。恐怕蛮王世子弹去，一齐心中忧虑。将帘儿垂下，悄悄的张看。只见世子带了四个内相，同入画堂。面貌狰狞，身材短小，是蛮邦人品。南斌与之行礼，宾主位坐下。

　　献茶过了，南斌道：“久仰大邦，有劳光降。”那世子哩哩罗罗，回了一通蛮语。南斌不晓，只是打恭。内相将强弓两张，金弹二枚，送过二位世子。且看世子弹中金牌，下回自有分解。

第04回 梅魂幻　婚八主欢畅曲龙宫

　　重门难锁梦，愈入愈深隹。万花丛里有千华，天下无穷春色在王家。歌管楼迎月，秋迁院接霞。玉楼人醒日铺纱，又向画堂欢宴拥娇娃。

　　－－右调《南柯子》

　　且说内相，将强弓金弹，送过两位世子。世子接了弓弹，不觉呆了一回。南斌将手一拱，揖长世子上前。那长世子力大，将强弓持满，拈上金丸，纵手一放，弹丸竟打到半空中去了。

　　南斌揖退了长世子，又揖次世子上前。次世子力小，弓强不能开满，便胡乱将金丸拈上。放去时，不料那弹子竟落在五十步之外。然后南斌拾取雕弓，内相送过金丸。与两世子一恭，向前开弓。拈弹对金牌一放，当的响一声，竟中了一牌。内相又送过金丸，南斌又拈弓一放。金牌响一声，又中了一牌。南斌即转身向上，与世子三揖道：“此是天缘所结，月老所系，世子幸勿介怀。”那两世子，又哩哩罗罗说了一番蛮语，悻悻回身。南斌送出宫门，竟自去了。

　　且说南斌回宫，见四位宫主，欢容笑脸而来，道：“南郎方才弹中的，是寒香宫五舍妹，暖玉宫六舍妹耳。天才国色，比妾辈更高。南郎好受用也。”南斌道：“卑人之奇遇如此，除非在梦中耳。”当晚无事不题。

　　次日傍午，万岁爷又着内相宣召南斌。南斌正与迎云宫主品箫，只得断了箫声，忙整袍冠。凌霄宫主笑道：“今宵与五六舍妹欢娱，且去暗中摸索。明宵我送水晶枕过来，又好细看香肌，与股间之物耳。”南斌嘻笑的一声道：“多谢娘娘。”

　　出了宫门，依旧到大殿上。只见殿中早已排列着：两对花烛，烛炬莹莹；两对金瓶，瓶花灿灿；两个宝鼎，鼎烟袅袅；一十二盏金丝灯，灯焰煌煌。两旁乐工，八佾整立。南斌去朝见十二王，一王道：“南斌弹中金牌，使蛮王贴服而去。朕女有归，即此谐婚。”说完，鼓乐一齐喧奏。须臾拥出两个绝色美人，左右并肩分立。内相喝拜，南斌昏天黑地，依喝拜了四拜。又依喝，与二美人对拜了四拜。一般金灯莲烛，簇拥到寒香宫中。

　　宫中华丽，不在话下。

　　少顷，宫娥排酒三桌，如鼎足一般。三人坐下，酒过数巡，南斌开口道：“昨日大令姊称，二位宫主，国色天才。今观玉貌，果然国色，名下非虚。所云天才，卑人渴念。乞二位娘娘赐教。”寒香微启樱唇道：“乞郎君命题。”南斌道：“就把姊妹联床为题。”寒香对暖玉道：“题是联床诗也，与姊妹联吟了罢。”暖玉道：“请姊姊先吟。”

　　寒香道：两朵花枝一样珍，

　　暖玉道：两枝本是一枝分。

　　寒香道：今宵花朵连枝放，

　　暖玉道：满被春风满枕云。

　　南斌听完，连声叫妙绝。寒香道：“贤妹末句，似觉蜂狂。”

　　暖玉道：“姊姊第三句，原有蝶意，叫小妹子安得非蜂。”

　　南斌道：“既成夫妇，枕席之上，蜂狂蝶舞，将无所不至。诗才正妙在乎八佾。”评论之间，见宫娥拿了一个朱红描金小匣，走到筵前禀道：“适才外国贡这匣子进来，内中是一领帐子。

　　皇后娘娘看过了，特送来与驸马爷。”南斌看时，见匣子上面的标签，是催欢帐三字。就叫宫娥开了匣，拿出来张开看时，内外明莹。初时甚小，只见愈张愈大，渐渐大如宫室。甫斌就叫收了筵桌，天光透入，更加明亮。细看时，见帐上隐隐有女乐一班，手中各执着笙簧箫鼓，八音六律之物。南斌同宫主看了一时，叫宫娥收了。只见愈收愈小，渐渐如小匣一般。南斌对宫主道：“闻昔晋朝王惴作紫丝步帐三十里，石崇作锦丝步帐四十里，当时以为异物。但是能大而不能小，有光彩而无女乐，异而不奇。今观此帐，才是希奇。但可惜帐中女乐无声，奇而不巧。”宫娥在旁道：“皇后娘娘见贡单上开着：

　　催欢帐一顶，夫妻会合，女乐齐鸣。

　　故此，俺娘娘送过来的。”南斌喜笑道：“天下有这样奇巧灵妙之物，可知道多为催欢帐。”随即对宫主道：“昔太公钓鱼，志不在鱼。今卑人酌酒，志不在酒矣。”寒香宫主道：“昔太公钓鱼，志在周朝之天爵。今郎君志在何物也？”南斌道：

　　“昔太公钓鱼，志在周朝之天爵。今卑人酌酒，欲得宫主之霞杯。”宫主微笑道：“开口成章，无非天巧。敬服敬服。”南斌叫宫娥将催欢帐到床中挂了。只见又刚刚像床，不大不小。完了酒馔，两位宫主到妆台卸了妆，到床边脱衣换鞋，垂了帐上床。床内帐光如昼，两姊妹分头而卧。南斌也脱衣上床，先与寒香同头，去解小衣。寒香将衣带紧结，说一声道：“我害羞，到妹妹那边去。”南斌无门可入，只得去与暖玉同头。暖玉见阿姊作势，也纽定小衣，说一声道：“我害羞，到姊姊那边去。”

　　南斌道：“二位宫主，为何言不顾行，行不顾言。一位的诗是‘今宵花朵连枝放，’一位的诗是‘满被春风满枕云’。如今花不肯开，云不肯上，何以着落卑人。”只见暖玉翻身，与寒香同头道：“让郎君在脚后罢。”南斌发愤，挨入姊姊中间。

　　寒香翻身朝里，暖玉翻身朝外，南斌竟把暖玉的小衣狠狠扯去，就在后面做隔山取火。刚刚有些举动，听见那帐上的笙簧箫鼓之音，一齐响将起来。南斌连叫道：“妙妙，奇怪极矣，奇怪极矣。”暖玉初时犹怕，推推缩缩。听见那帐上女乐之韵，奏得悠扬，便不知羞涩矣，但凭南斌行动。初时行得徐徐，那帐上之音也徐徐而鸣。后来行得紧紧，那帐上之音也紧紧而奏。

　　一时之后，南斌抛了暖玉，那帐上也寂然无声。南斌道：“自古奇书相传，仙境颇多，未尝有此。我小南享尽天地间未有之奇福。不知是醒也，梦也。”随即翻身去摸寒香，原来情不能自禁，早已除去下衣矣。南斌将次举动时，那帐上女乐，又一齐和鸣起来。南斌肆意，寒香全不介意。原来被乐音透入牝中，早已花心大放了。但闻得帐上音乐，徐徐紧紧鸣了。一时南斌丢手，帐上无声，大家睡去。

　　次日起来，夫妻们下棋吹箫，耍了一日。到晚间，凌霄着宫娥送水晶枕来。寒香、暖玉见了，观玩不尽，赞叹不了。这一夜之乐，在催欢帐中，水晶枕上，畅快也不消说了。次日三朝，南斌同宫主上殿，朝参十二王。只见殿上寂静凄凉，并无一人。随即转身去参拜王后娘娘。娘娘留坐待茶，宫主问道：

　　“今日殿上寂静，不见父王与王叔，未知何故？”王后道：

　　“只因后六个妹子婚姻未定，昨宵父王与叔王辈，俱请天廷，见月老阅婚姻簿，故此殿上无人。”见宫娥忙忙走来报导：“十二位王爷已回，说道：‘后六位宫主娘娘，月老已妄配与彩薪的樵夫。’十二王爷协力苦奏，天廷玉帝有旨。”宫娥即送过旨意，南斌接来看时，上云：

　　准奏，着六宫宫主，一时速配南生，以杜争端。

　　钦此。

　　见有六个采女，手捧锦袍冠带走来道：“十二位王爷，请驸马爷出殿，依旨成婚。”南斌万千欢喜，即卸去身上的朝衣，穿戴了那边的袍冠，别了娘娘宫主，喜孜孜上殿，俯伏拜了诸王。

　　抬头看时，但见：

　　一十二支花烛，灿灿煌煌；三十六盏金灯，荧荧耀耀。六对锦瓶，瓶中百锦俱备，采花上缀着，万叶千枝。三双宝鼎，鼎内八宝俱全，金麟盖透出龙翔凤舞。

　　茵褥重铺，满殿落花依草；珠帘高挂，一堂明月穿云。四围箫鼓齐鸣，合座笙簧并奏。

　　此一番乃是六主齐婚，所以陈设比前更盛。南斌立未多时，但闻环佩叮当而来，扶出六个仙姬。左右各三人，并立行礼。

　　礼毕，香花灯烛，排了一里的甬道，齐归洞房。须臾排列酒筵，是十三桌。原来万岁爷早已有旨，宣召前六位宫主陪宴。不多时，前六位俱已请到。南斌与长宫凌霄并坐。余十一妹依次坐下。酒过十巡，南斌道：“取色子来，待卑人行一令何如？”

　　凌霄道：“甚妙。”叫宫娥送过色盒。南斌把五个色子，排列五处，如梅花一般。手中捏一子道：“众娘娘听令，卑人要掷一个万绿丛中红一点，动人春色不须多。四围是六，中间一子，掷下着么，是有这一点了，敬一大瓯。今宵在象牙床中欢会。

　　若掷不是么，罚一瓯过盆，少刻送入冷宫。”说完，南斌自家掷下，无么，罚一杯，送过凌霄宫主。凌霄掷下，也无么，罚一杯，递与迎云宫主。迎云掷下，有么，敬一杯，随即递与栖霞宫主。栖霞掷下，也无么，罚一杯。一连递至谐琴，十二宫主掷下有么，敬一杯。众位道：“令官无红一点，少刻请入冷宫。”南斌道卑人是令官，不在其内。若是把卑人入了冷宫，象牙床中还有什么欢会。”凌霄道：“既是令官，不在其内，方才不该同掷，为何命题糊涂。酒令严如军令，若再强辩，我们鼓噪辕门。”凌霄温谚，迎云道：“依此说来，主人入了冷宫，连我与十二妹有一点红的，俱要落空了。依我说，这番不作，再行过何如？”南斌道：“有理。”只见宫娥忙忙走来道：“皇后娘娘请驸马爷与宫主，俱到曲龙宫中饮宴。”凌霄问道：“为何？”宫娥道：“皇后娘娘道，宫主十二位，止驸马爷一人，恐有偏背，寒热不均，因而铺王会床，设神绡被，通灵褥，要驸马爷与十二位宫主同床合被。故此奉旨来迎。”

　　南斌问道：“何谓王会床？”凌霄道：“此床可睡二十人，十二位王爷会议机密大事，即在此床同寝。故名王会床。”南斌又问道：“何为神绡被？”凌霄道：“此被向系外国进贡，色如松花，厚止一纸，面上有龙纹凤彩，冬暖夏凉，一人盖无余，百人盖不少，能小能大，能卷能舒。十二王于王会床中同被，即用此以盖身。”南斌又问道：“何为通灵褥？”凌霄道：“此褥大约是新贡的，未知其妙。”

　　说完，采女张灯引道，一齐往曲龙宫。果然曲折幽深，不知走过多少溪桥花径，经过多少曲槛雕栏，才到画堂。但见画堂前，筵席十三桌，团团围摆，如梅花样一般。上面一桌更加齐整，是敬驸马的。中间有三十六个女乐，梁上密挂金灯，台前高烧银烛，陈设十倍往常。宫主逊南斌上坐，自己照席环坐。

　　宫娥一面斟酒，乐工一面奏乐。那歌声如娇莺圆溜，那舞态似林蝶穿花。闹饮了一时，南斌道：“歌舞不过如斯，不如玩奇花异宝，何不去取了百花烛，水晶枕来。”凌霄道：“果然好。”

　　随即着宫娥去取过来。将水晶枕两个，列在两柱之间，玉桌之上，灼烁异常。点起百花烛，只见依旧透出三股清烟，自莲花开起，盘盘旋旋，渐渐满宫的栋梁墙壁，俱是奇花异彩。十二姊妹出了席，行游观玩。或瞻顾烛内之奇花，或细玩枕中之仙境。凌霄把枕中太湖石边男女行春图的，指与诸妹子看，个个嘻嘻而笑。大家玩了一时，又入席饮酒。采女到南斌面前斟酒，南斌看花，忙用手将玉壶一推。采女将壶嘴一勾，把一双龙凤嵌珠的玉杯，勾掉下地，跌得粉碎。采女面如土色，战战兢兢，忙忙跪下叩头。南斌道：”这是我的过误，与你何干，不消忙得。”这话乃是南斌恐宫主发怒，帮衬采女的意思。不料宫主果然大怒，就唤行杖的宫娥来，叫打三十板。一个标标致致的采女，拖倒去，掀出臀来，白嫩如雪藕的一般。南斌怜惜不过，忙忙立起求饶。打至十下，血流满地。宫主也只得叫罢了。内中有一个能事宫娥，恐怕只管看花玩枕，牵牵缠缠，又惹出事来。算出一个妙计，忙去取了催欢帐，假传皇后意旨说道：“皇后娘娘送催欢帐在此道，良夜无多，教驸马爷与众娘姐睡了罢。”

　　南斌听说催欢帐送到，便无心饮酒看花。又见宫娥捧馔到来，就用了馔。那众宫主也只得用了馔，一齐起身，到洞房中。

　　各宫采女，服侍十二宫主，各各卸去艳妆。南斌牵了凌霄之手，到王会床前。见催欢帐早已挂着，水晶枕早已排着，神绡被、通灵褥早已铺着。南斌道：“枕帐之妙，已受用过矣。这被褥之妙，还不知何如。”就坐落绣墩，见十二宫主俱到香汤盆中，洗了手脚，也坐落绣墩上。脱去尖尖的凤鞋，换了小小的睡鞋，一齐上床。新人一头，旧人一头。宫娥垂下了帐儿。总之，催欢帐、水晶枕、神绡被都是透明之物，南斌从帐外望去，丝发俱见，旧的六宫主俱已脱衣，如六堆雪玉。新的六宫主，还是穿锦裤的，上身如雪玉，下身如红玉。南斌忖道：“我小南好折福也。”即忙脱衣上床，先到旧人一头，与凌霄做事，要帐上的女乐，引动新人的情兴，省得去扯拽费力。一上凌霄之身，那帐上乐音奏响，咿咿唔唔，叮叮当当，好不有趣。那通灵褥软得异常，神绡被暖得异常，满床亮得异常。那红心一点，高低凹凸，无不灼见。行了片时，凌霄道：“南郎可到那边去。”

　　南斌就停了，问道：“还不知该是那一位行起？”凌霄指道：

　　“这是第七宫霜葩舍妹，这是第八宫雪华舍妹，这是第九宫春酣舍妹，这是第十宫秋醉舍妹，这是留鹤舍妹十一宫，这是谐琴舍妹十二宫，该从霜葩舍妹行起。”南斌就翻身与新人一头，去起霜葩的下衣。原来被乐音吹得心痒，一连手脚都软了，但凭南斌褪去。一动之时，乐音又响奏起来。南斌轮流了半夜，乐音也响奏了半夜。可羡那通灵宝褥的妙处，能令人昏，能令人醒。但是事间的宫主，俱会得嗤嗤的睡去。南斌行完了新人，且翻身下马，卧在通灵褥上，不知不觉，也睡去了。

　　总之，宫中点了百花烛，房中有了水晶枕，一味光明，竟不知昼夜日月。宫中玩花饮酒，行乐贪睡，周流了不知外面已有半个月了。忽然宫娥报进来，说万岁爷宣召驸马爷。南斌不知恁故，就别了宫主，到大殿上朝参十二王。山呼已毕，一王道：“日前蛮王世子，因不中了金牌，怀惭抱恨而去。如今提兵作反，深入我境，杀掠人民，凌辱妇女，荼毒我百姓。朕已整起精兵一万，器械粮草俱全，敕南卿速去平他，即此起兵。”

　　南斌山呼谢恩。

　　只见值殿将军，送过金盔金甲，强弓劲矢，宝剑一把，铁弹百枚。南斌披挂完了，向十二王打一恭，到朝门外上马，到演武场登坛，点将点兵，三令五申。见飞鸟在空中飞过，南斌就拈起弓弹，竟打了落来。兵将人人惊服，个个奋勇争先。提兵出境，不止一日，已近蛮兵扎营之所。远远望去，见蛮将官兵，就如鸟鹊一般。南斌就提起强弓铁弹，持满打去。连放十弹，连毙兵将十人。蛮王世子大惊，说道：“此必是南爷爷来了，我们退了兵罢。”竟拔寨远遁。南斌凯歌，班师入朝。十二王大喜，赐绣墩坐下，御酒三杯。南斌谢恩，入宫又去朝参了皇后娘娘。然后入曲龙宫中，见十二宫主来迎。欢情蔼蔼，笑语盈盈。凌霄即牵南斌之手说道：“妾与十一妹无刻不想念郎君。”南斌道：“卑人亦然。”须臾，只见酒筵已备，此番又开怀畅饮，点百花烛，玩水晶枕，入催欢帐，卧通灵褥，盖神绡被，这一套乐事，不必说了。

　　此后朝朝欢宴，夜夜风流，畅乐了一生。一日晚间，月明如昼，众宫主都到御园玩月去了，独凌霄与南斌饮酒。南斌潜然泪下，凌霄道：“郎君垂泪为何？”南斌道：“忽然怀想家中父母，其实不忍分离，故此悲伤。明日欲收拾行装，往家一探，宫主意下何如？”说到此处，凌霄亦凄然泪下。只见外面宫娥，忽然慌慌张张乱闯入来道：“娘娘，不好了，不好了。”

　　但不知宫娥说出恁的话来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05回 梅魂幻　寻残梦寻着女诸葛

　　流水韶华，东帘日上，西栏月斜。看西子吴宫，王孙故苑，惟有平沙。红尘白浪天涯，回首处残阳乱鸦。叹王谢堂前，穿帘燕子，今在谁家？

　　－－右调《柳梢青》

　　说那宫娥，慌慌张张闯入宫来，报导：“不好了，前殿火起了。”南斌与宫主急忙出宫看时，但见：

　　炎光高爨，汉接霄联，烟气盘旋，云蒸霞蔚。火鸦起处，几如千蝶舞桃林；灰鹊腾时，恍若万蜂入春谷。管弦楼化为赤地，秋千架变做红尘。三十六个花宫柳院，回禄张威；二十四座舞殿高台，祝融为墟。

　　皇殿上金阶玉阙，满挂红丝；御沟中万壑千溪，倒烧银烛。可怜见，鸦逃鹊窜，鹤唤猿啼。

　　顷刻之间，前殿与后宫都烧，惊得二人手足无搭，只得到御园避火。不料火又烧到御园来，众宫主逃散。凌霄道：“不好了，可随我们到天津地方去。”忙忙出了后宫，走不多时，见有许多兵马拥来。宫主在前，拥落在后，只得待兵马过了，追寻上去，宫主已无踪影。仍依原路走回，火已熄去。宫主既失，十二王与王后也无，宫殿是一块茫茫白地。孤身无倚，感痛悲伤，号啕大哭。

　　忽然惊醒，见自己身子靠在梅花树下。想起从前，是一场大梦。抬头看时，日色中天，是午牌时候。心中想道：“好奇怪，一饭之顷，竟享了一生之乐。梦中何其清洁耶。”立起身来，欲别梅花，不觉悲励。又哭了一场，下了王陵。见驴夫立候，南斌打发了驴夫，又坐地呆想了一回，忖道：“方才分明宫主与我同往天津，我失落在后。纵然是梦，也要去追寻一番。”随即另雇牲口往天津。一路上想到欢娱处，不觉大笑。

　　想到凄凉时，不觉大哭。路中见闻的，都道是一个痴汉。

　　三日赶到天津，天津是大埠马头，多少官民船只，泊在此处。南斌撞来撞去，哭叫“我的宫主呵，我的宫主呵。”叫得十分凄惨。官船上有人喝道：“宫主在何处，你大胆在此呼叫。

　　讨打。”聚了许多人看。南斌诉道：“我在康山梅树下□交，好好一个宫主，同我来此避火，我一时失落在后。”说了又哭，众人大笑道：“这话分明是做梦，这人是痴的，不要睬他。”

　　一哄而散。凭他叫来叫去。

　　此时有一位告病还乡的军门，姓柳名之营，系山东人。夫人李氏，生下一女一男，女唤宫梅，有十九岁了。当初生女之时，李氏梦见一个绣衣女子，送梅花一枝，说是万岁爷宫中送来的，故此取名宫梅。幼时从母舅读书，聪明异常。到长时，不喜诗词，只喜看异书。凡陶朱致富异术，康节观梅灵数，无不备晓。每遇民间讼词，有大事之营断不出的，宫梅起一数断出来，犹如眼见的一般。之营常对李氏道：“宫梅之智，不让诸葛。宫梅之貌，不下西施。那得这般佳婿来配他。”此时之营官船，泊在天津埠头。宫梅因被梅魂宫主附身，患起病来，十分沉重。迎一医师到船诊脉，医师道：“此脉忽大忽小，忽细忽洪，忽浮忽沉，似有阴果在身，未易愈也。”下药一帖，李氏即叫侍女煎服。致夜深了，愈加昏沉。宫梅于迷乱之时，耳中听见哀叫宫主娘娘，便昏迷中应一声道：“我来也。”翻身朝里卧去。此时，李氏守在床中，见女儿苏醒，且放心到后舱用膳去了。那南斌寻宫主娘娘，叫至二更，身子狼狈，只得雇船住下。思想世上，奇荣，奇富，奇美已享尽矣，在此萍泊无依，不如依旧回家，南庄上去度日罢了。

　　正欲打点睡去，忽闻岸上有一个女子叫道：“妾与南郎，乃夫妇也，何为抛我而去。”南斌听见是宫主声音，此时月色微明，忙去船头看之，面貌俨然是宫主。南斌万千欢喜，登岸引入船中坐下，即叫水手开船。女子道：“妾魂即是宫主，此形骸乃是柳氏，名唤宫梅，乃军门柳之营之女。妾见郎君寻求之苦，故此将魂附身而来。”南斌道：“原来如此，倘柳公追寻到来，如何是处？”梅魂道：“自有藏形之法。方才上船而来，人不能见。纵然着人密访，不过捕风捉影。你我小心，便不妨。以后只呼娘子，切勿再唤宫主，也莫唤宫梅，恐前途关津不便。”南斌即求交垢，梅魂低声道：“此身乃是处女，幸勿粗莽。”南斌也低声道：“自有妙法，不必挂心。”事完，二人和衣抱卧。次日到了闸河，南斌竟要归南庄，梅魂道：

　　“且慢，我教你一法儿。只在此处，可得数千金。”那柳宫梅原晓康节灵数，致富奇书，诸般法术皆能。梅魂一点灵明，入在他身，总是一体了。南斌道：“娘子有何妙法？”宫梅道：

　　“此地近来疫症甚多，我教你一符咒，到病家取清水一杯，将符咒吃下，病人即愈。”南斌半信半疑，上岸打探，果然疫症甚多。就回身到船，习熟了符咒，写一招纸道：“神医疫病，一服即痊。”南斌持了招纸，上岸去走。走到一家门首，有人邀南斌进去。看了病，依法取水试符与病人吃下，一时之后，果然全愈。由是一人传两，两人传三，生意日盛。旬日之间，约有数百金。

　　一日，近处有一桃村，村中有一家，姓曾名春，来接南斌，说看房下的病。南斌随他到家看时，只见有一个标致女子，立在床边，容貌却似康山梦中的二宫主。南斌看脉完了，问道：

　　“令正贵恙，是何时起的？”曾春道：“病有十九年了。当初生这个小女之时，产后受了风寒，两足重痛，不能行动。这小女甚孝，每每人来说婚，他誓要待母亲病好，方才纳聘，不然终身誓不嫁人。老先生若医好房下，小女即送为箕帚。”南斌想道：“这符咒原医疫疠的，只恐久病难医，何不也试一试。”

　　就叫取净水一杯，依法令病人服下。出外一杯茶时，那病人脚下就如滚水浇来，热得异常。又半晌时，脚轻不痛，就下床来，可以行动，合家欢喜。曾春问了南斌姓名，留住待酒，计较招嫁之事。南斌道：“现有房下在舟，若蒙不弃，待与敝房商议，发聘金来娶何如？”曾春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明日送小女到宝舟便是。”南斌别归，与宫梅商议。宫梅甚喜。次早，南斌将百金封作十封，送到曾春家中。曾春推谢不收，女子教收了五封，花轿红灯，送到船中，成了花烛。此后，近村远村，迎接看病的，日不暇给。数月之内，疫症全收，已有二千余金。就收了一房贫夫妇做了管家。宫梅叫盘过闸河，另雇大船，别做生意。

　　一日，船到山东，泊在河下。约三更天，南斌上岸，到一株树下大解。此时月色朦胧，远见河边有一个女子，悄悄上岸，望树而来。南斌闪过一旁，看他走到树下，哭声吞咽，解下膝带接长了，抛在树枝，竟欲缢死。南斌忙忙向前，低声道：

　　“姐姐有恁冤情，如此见短？”那女子愈加哽咽。南斌道：

　　“我船中有敝房小妾，可同我下船，暂住一夜，明日又处，休轻送了性命。”那女子偷看南斌，容貌堂堂。听说又有家眷，自然要命，随了下船。点起灯来，看那女子与梦中容貌略同。

　　刚要启口问他，只见宫梅说道：“不好了，祸事到了。郎君可叫船家快快开船。”南斌问道：“莫非为这女子么？”宫梅道：

　　“不为他。”南斌去叫船家，船家在梦中爬起来，问道：“叫我做恁？”南斌道：“可速速将船开去，明日赏你酒钱。”船家不知何故，只得开船。船行一里，但见泊处火势冲天，两河俱烧，船只无存。南斌惊喜道：“娘子分明是女中诸葛。”然后问女子的根由，女子道：“妾家姓詹，家父是商人，从苏杭买了绸缎，挈家进京。只因继母前夫有一子，从幼带至我家，与妾同庚。此子面丑心恶，继母两样心肠，压妾为奴，烹茶做饭不必说，还要朝笞暮打。今晚恶子来轻薄妾身，妾叫喊起来，继母怪我高喊，毒打一番，推出船舱门外。妾思颜色如花，命如一叶，偷生不如速死。”宫梅道：“方才大火，谅你家的船，必然烧灭了。你可嫁了我的南郎，与我同过了日子罢。”那女子低头无语，自然心允了。当晚各睡，次日买备酒物，成了婚姻。

　　次后，宫梅教南斌买了人参，到南京去卖，趁了对合之利，二千本钱，卖了六千。宫梅又教南斌，各路置买茶叶，又转北方去卖。一日，船泊扬州跸前，见岸上拥了一干人，喧喧嚷嚷。

　　南斌上岸看时，见一个男人吊了两个美女，美女容貌像康山梦中四宫主、五宫主，哭哀哀泪珠直滚。旁有一人哀求道：“饶放我们，待我回家去卖产还你罢。”那男人道：“谁有工夫跟随你去，好屁话。”南斌听那哀求的声音，像似同乡。问道：

　　“兄可是浙江人么？”那人答道：“小弟是浙绍山阴人，是个草芥前程。因借了这位路爷的京债，选了江都县典史，不料做得一年穷官，如今又勾了回去，盘费俱无。这路爷一时逼起，立刻要还，故此将这两个小女，要吊了去。可怜可怜。”南斌道：“小弟也是山阴，既是乡亲，小弟有处，欠路爷多少银子？”

　　那人道：“借他一百两，他如今要还三百。”南斌道：“这个容易，且将令爱送归舟中，邀路爷到酒肆中讲话。”老路听了这话，料得银子有了，便放女子归船。那女子心中暗喜，便拭了眼泪，偷看南斌。南斌邀二人到酒肆中坐下，各请教姓名，原来欠主是姓危名安，住居与南斌南庄相近。三人饮了一回，南斌到舟中取了三百两银子，复到酒肆中，一气兑与老路。老路将借票还，先别而去。南斌即扯碎了票，重邀危安入座再饮。

　　危安道：“小弟为这草芥前程，累得好苦。如今若不遇恩人，两小女儿遭残辱。天高地厚之恩，何以相报。欲将两小女送与恩人为妇，不知恩人今将何往？”南斌道：“往北边卖茶。”

　　危安道：“小弟如今归浙，路费尚无，即刻将小女送过船来便是。”南斌听到路费尚无，又打点赠银。口内推辞，心中已允。

　　别后，危安即与子女商议，忙忙梳妆了，送过船去。南斌只得纳了。

　　次日舟中整备筵席，请危安到舟中款待。又赠银二百两，各别开船。一日，南斌到山东，泊在济宁州，上岸卖茶。走过一家，听见内边哭声哀惨。住足细听，是妇人声音。南斌问外人道：“内里为何哀哭？”外人答道：“他家主人，姓江，名渊，是本州库吏。日今库中失去钱粮一千，官府将江渊夹打监追，受刑不过，教妻子将两女卖与烟花抵粮，鸨家明早来交银娶去，故此哭别。”南斌道：“卖多少银？”外人道：“不知。”

　　南斌就直进草堂，对江氏作揖。江氏吃惊，带哭回礼。南斌道：“江老娘之事，我已略知。但不知将令爱卖银多少？”江氏拭了泪，回言道：“因是卖与烟花，价六百两，还少四百。

　　钱粮无从抵完，咱家丈夫毙在旦夕矣。”说完，又哭起来。

　　江氏吃惊道：“客官还是说真话说假话？”南斌道：“大丈夫一诺千金，岂有假说之理。”江氏就扯南斌上坐，自己下拜，南斌并立回礼。随即叫两个女儿，也过来下拜。两女半信半疑，也只得下拜。南斌偷看两女，俱有羞花之貌，像康山梦中六宫主、七宫主。江氏道：“既蒙客官恩许，不知银在何处？明日鸨家要来兑银，只在今日为妙。”南斌道：“我去拿来。”随即到船，捡取银子。那江氏母子，恐是胡言脱身，十分焦急。

　　须臾，果然主仆二人，持银到家。江氏万千欢喜，忙雇人往衙门去，请了经承来，一一兑过，果是一千两不差。随即报官，放江渊出监。江渊夹疮、杖疮正痛，抬了归家。见南斌，卧不能拜，只是千恩万感，连声称谢。即与江氏计较，要将两女送与南斌。南斌道：“现有妻妾五人，决不敢受。”江渊道：

　　“救人于垂死之时，小女不落烟花，得千金之聘，而嫁与大丈夫为妾，死亦瞑目矣。”南斌别后，江渊即叫轿子，送二女到船。

　　南斌又送聘金二百两，然后纳了。到黄昏时，听见有乌鸦声，又听见有喜鹊声。宫梅即起一数，惊道：“不好了，南郎可叫船家快开船，泊到远处去。”那船家晓得女诸葛灵验，忙开船往别埠泊了。到三更天，一伙大盗，将田埠头一只客商船，罄行劫掳。因主人喊叫，将他杀死，抛尸于岸而去。舟中妇女号啕之声，天明不绝。原来日间南斌兑银之时，被响马强盗看见，随到船埠来，认了而去。不料黄昏，南斌船换了埠，随即有一只大商船顶了埠。那家悔气，竟遭了祸。次早南斌起来往探，见商尸在岸，随即买好棺一口，雇人收殓了，抬寄庙中。南斌回船中说了，个个惊讶。众妾都道宫梅是个神人。

　　次日南斌上岸去，见主人家卖茶，只见有一个妇人，同一个秀丽童男，两个美貌女子，像康山梦中八宫主、九宫主，坐在通衢之处，妇人背上有冤纸一张。南斌看时，上写道：

　　难妇岑氏，同男岑蔚，女如云、似云，系浙江会稽人氏。哀告往来缙绅贤达，垂怜孤寡，扶济还乡，死生均感事：氏夫岑高，往北直卖货还乡，路泊本州马埠，祸遭大盗惨劫，将夫杀死抛尸。死者无棺，魂赤他乡；生者绝食，命垂旦夕。叩乞仁人义士，各发慈悲，周给分文，以全蚁命还乡。来生衔结相报，哀哀上禀。

　　南斌看完，问道：“你们船在何处？”岑氏道：“自从被劫，船家将妾等送入观音庵中，船行去了。”南斌道：“既如此，我与你们同乡，你随我到船中，我带你们回去罢。”岑氏道：“妾辈是寡女，大爷是孤男，如何好同船？”南斌道：

　　“我船上有妻妾七人，尽可同住。如若不便，我发盘缠雇船，送你们回乡便了。”岑氏道：“多谢大爷。但丈夫尸骸怎处？”

　　南斌道：“我早已买棺殓了，寄在庙中，少不得一同发回。”

　　岑氏道：“阿弥陀佛，好恩人，好恩人。”即同男女立起身来，与南斌拜了两拜，随南斌到船。宫梅接待以礼。岑氏住了两日，十分感恩。又见妻妾七人，和爱如宾。因起招婿之心，对宫梅说，要将两女送与南斌。宫梅见两女温柔美丽。心中甚爱，教南斌纳了。

　　一日，到临清州泊船卖茶，茶已卖完，又有对合之利。因清闲无事，入城游玩。走过通衢，见一个乡宦门前，有大书告示一张。上写道：

　　乡宦翰林院东，为招医事：昭得本院，有爱女三人，忽然患病，不时呓魇。已曾遍招名医，投药如水，全无效验。视其状，一若魑魅藏怀，魍魉入腹。如有四方游侠之士，能医爱女之病，使沉痾立起，本宦即将三女招赘为婿，决不食言。揭榜为证，如无妙术，不必混扰。

　　南斌看完，想道：“又怪出了，向来宫梅符咒收了多少疫症，此病有些似疫，何不揭榜而进。”一面想，一面将榜文收揭。门前管家忙来，邀入内厅坐下，进里边报东爷去了。南斌此番胆大，去撩虎须，不知医死医活如何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06回 梅魂幻　抄旧诗抄中东西施

　　幻出许多梅柳，且看东南结构。试问古荣华，谁比南生消受。知否？知否？梦醒一般乌有。

　　－－右调《如梦令》

　　且说这翰林姓东，名阶。夫人北氏，生一位公子。这三位小姐，是三妾所生，同庚十六岁。长女名玉梅，次女名白梅，三女名红梅，俱是绝色天才。东阶切爱如珍，尝对北氏道：

　　“昔西施貌美，东施貌丑，吾姓虽东，吾女实西施也。”每每难得佳婿，切切在心。一日夜中，东阶梦一个采女，送一幅诗笺来，说道：“佳婿即是此人。”东阶将诗句看了一遍，忽然惊醒。忙忙披衣起来，张灯写出是：

　　东西旁拱北来朝，执笏操戈并辔镳。

　　一面能教三面服，赋诗退敌姓名高。

　　东阶忖道：“此等女婿，必是文武全才。”暗暗自喜。军门柳之营公子，屡来求亲。东阶嫌其愚丑，狠狠拒绝。如今见三女俱病，迎医无效，张挂榜文。

　　一日，管家通报，说有一个汉子揭榜。东阶吩咐，教投一个名帖进来。须臾投进一帖，上写道：“通家晚生南斌顿首拜。”

　　东阶见帖，想道：“向来梦中诗句，常常思玩，也曾想到文武全才，看来这名字可怪，分明与梦中诗句相合。况且我家姓东，我妻姓北，我每唤女儿西施，此人姓南，二处俱去拱朝，岂非吾家佳婿乎。”一面叫夫人打点房中看病，一面出外相见。

　　作揖，逊坐。东阶见南斌之貌，英隽魁梧，也觉欢喜。用了茶，即邀南斌入内按脉。南斌道：“此症带妖气，非可药治。”叫取净水三盅，依向治疫之法，暗中念咒作符，分三位小姐吞下，东阶即邀南斌出外，到公子书房坐下，那馆师抬头一看，叫一声道：“贤契为何到此？”南斌道：“原来先生在此处馆。”

　　这师就是鲜于明。对东阶道：“这是愚徒，当初七岁之时，便会吟诗作对，是个奇才。”闲话之时，只见丫鬟忙忙走来报导：

　　“不好了，小姐殒死了。”东阶慌慌进内，一面吩咐家人，叫紧闭前门，不可放走了医生。南斌面如土色，暗中懊悔。鲜于明也替南斌暗暗担惊。东阶进内，见三女皆神昏不懂。守了片时，又见三女呻呻吟吟，自言自语。听见女儿口中叫一声道：

　　“阿哟，这番好了。”翻身开眼，讨茶吃了三杯，心中竟已明白。北氏问故，小姐说：“我们走到一座花园中玩要，不料被柳树层层布紧，再走不出来。忽然见一个金甲牧子，将刀砍去了许多，我们方才走回家，好不费力。”一面说，一面精神渐旺，便起床来，行动如常。北氏大喜，即吩咐厨房打点酒席，款待医师。东阶心中有变，与北氏计议道：“榜文上原说医好三女，即招为婿。如今意欲嫁他，不舍得三个好女。意欲不嫁他，又难为只张榜文。怎处？”北氏道：“医生容貌如何？”

　　东阶道：“相貌魁梧，又是鲜于先生旧徒，说他才高。只是九流中，所以不欲。又恐柳抚台知之，要笑我恨我。”北氏道：

　　“既如此，把三女之中，配他一女，岂不两全。”随即去问三个女儿，谁肯配医生？三个女儿俱默默无言。东阶想了一回道：

　　“我有一计，如今将三个女儿的闺名为诗，若全佳，凭女儿选中。若做不出时，使以柳军门为辞，酬他些金帛罢了。”

　　计了半日，外边南斌想道：“小姐若是死了，老东就该出来与我对理。为何半日不见消息？谅必还有生机。”又悔道：

　　“方才不该造次，势宦之家，怎比百姓财主，可以轻试。”又忖道：“宫梅符呢，向来并不误事，难道这番偏害了我。”正在惊慌，只见东阶缓步踱出来，将手一拱道：“多蒙国手，小女已痊。”南斌欢喜道：“何如，不然晚生也不敢揭榜。”须臾，内边排出茶果，分宾主坐下。饮茶之间，东阶冷语道：“小女因前番柳抚台的公子屡来求亲，小弟嫌他无才，决然不允，只怕柳抚台还要来歪缠。”南斌见说话跷暧，忖道：“我娶过九人，俱是甘心送我的，我每每推辞。此人行短，欲悔前言，我偏要娶他。”随即冷笑一笑道：“如今老先生要践榜文之约了，也顾不得抚台之求。”东阶道：“欲应抚台之求，小弟嫌公子无才。今欲践榜文之约，小女嫌先生之无才，故此未定。”南斌道：“如今将何以为定乎？”东阶道：“小女颇晓诗章，斗胆请教。”南斌道：“老先生榜文，原说医好即嫁，未云联诗即嫁也。

　　今又起一番波浪。幸是晚生，若是他人，这姻亲已难谐了。”

　　东阶叫取文房四宝，彩笺三张。第一张玉梅为题，第二张白梅为题，第三张红梅为题。写完送过南斌。南斌看了，笑一笑，随即举起笔来，迅不及停，写出题玉梅诗是：

　　分明数缕武陵霞，飞缀枝头散作葩。

　　寒透一身香特异，霜堆满面色偏华。

　　写完第一首，送过东阶。又忙写第二笺，白梅诗是：

　　冰肌本是粉和霜，又向瑶池洗玉妆。

　　让雪三分应不让，天香一段雪输降。

　　写完又送过东阶，忙写第三笺，红梅诗是：

　　锦绣每从云母缀，胭脂疑倩月娥搽。

　　桃姨杏姊难争色，占得春风第一家。

　　写完，又送过东阶。东阶看了，暗中赞叹道：“这诗，三首俱佳。古称曹子建七步成章，以为才子，今观此生，三步成章，七步不足数也。”不住的点头搦首，暗中作圈。帘子内夫人小姐早已偷瞧，着丫鬟出来讨诗。东阶付进，三位小姐看了，惊讶赞叹道：“娘你看此生，一笔挥成。如此妙诗，莫说道救苏我命，是个恩人，只是这样高才捷才，谅来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人了。”北氏道：“儿，你们既喜他，嫁他便是。这也是无缘前定。”南斌在南庄时题这三种梅花，不料竟合著小姐名儿。

　　况且做过的诗，自然不假思索。东阶与小姐焉得不以为奇。须臾筵席排在内厅，丫鬟来请，东阶邀进南斌。是三桌酒，东阶与南斌宾主左右，鲜于师照席坐下。酒过三巡，鲜于明开口道：

　　“贤契年纪展其底蕴，方才赐教七言，虽然佳妙，恐不尽其所长。小弟素爱梅花，每欲联诗以赏之。奈愚衷格格不吐，今欲先生再教梅花诗三首，以豁小弟之愚衷何如？”说完，即叫取文房来。南斌想道：“如今欲题三首，未免要假思维。南斌和作虽多，俱已忘怀，何不把考童生的诗，立刻写出，再惊他一跳”又见文房取到，南斌举笔，也迅不及停，写出第一首是：

　　白玉堂前种有年，东风吹上百花先。

　　含英人似双蛛蚌，放萼朝披五色烟。

　　日映文章肠欲见，科登幽素士加怜。

　　他时尚用调商鼎，赖此春华第一妍。

　　南斌写完即送过东阶，遂写第二首是：

　　群芳次第及华年，赢得开时我独先。

　　质艳照思占鼎甲，标高势欲上凌烟。

　　香分月桂羞他晚，节傲风松觊我怜。

　　寄语江城弄笛子，休将五月落春妍。

　　写完，又送过东阶。东阶看了，不觉失声，拍案道：“妙绝妙绝。南斌已写完第三首了。是：

　　竹友松兄待有年，相交常得在春先。

　　寿阳妆额娇宫禁，驿使逢君寄陇烟。

　　范氏谱成和种美，宋家赋就使人怜。

　　有时纸帐谐君卧，已知相看实较妍。

　　南斌又送过，东阶看了，不觉声声称赏。送与鲜于明看了，也拿到闺房中细细去看。看到第一首，玉梅笑道：“妹妹你看他气概，竟欲笼罩一世，未二句竟要做宰相了。”看到第二首，白梅笑道：“姊姊你看他前六句，竟欲做状元了。未后江城五月这两句，只将古诗一跌，分外清新，又使人不测。怪不得爷爷拍案。”看到第三首，红梅笑道：“姊姊，可笑他句句说心事，第一句待有年，分明说我们。第二句相交在春先，他分明说自家。第三句寿阳妆额，又说我们。第四句驿使逢君他又说自家。范氏谱宋家赋，总是一般寓意。第七句纸帐谐君卧，竟要坦腹东床了。”白梅道：“我们姊妹自负才高，每成一诗，还想一时，还不能如此确妙。不知南郎的诗肠，是怎样的。”

　　红梅道：“二姊姊羞羞，早早就唤他南郎，把丈夫都赊了。”

　　内边笑语休题。

　　且说南斌，饮酒之间，想道：“姻事已谐，不消说了。但已前妻妾九人，今日若不说明，他时反费周折。掩耳偷铃，非大丈夫之所为也，”随即对东阶道：“不敢相瞒，晚生已有妻妾九人，现在舟中，恐三位令爱要屈在十名之外了。”东阶听说有了妻妾，愀然不悦，即进内与夫人商议。北氏道：“既有妻妾，我女岂可为小，这使不得。即进闺房与三个女儿说知。

　　三位小姐，正在笑语之间。闻了这话，也呆了半日。白梅问道：

　　“大姊妹主意何如？”红梅问道：“二位姊姊主意何如？”玉梅道：“啐，才人不嫁，难道去嫁村牛。”遂即忙忙写字数行，着丫鬟送给父亲，内写道：

　　儿癖性爱才，父亲素谅。况儿辈卧病月余，魂被恶柳重围，几乎不返。幸遇此生，得金甲神砍去，方得重苏。倘恶柳再来迷魇，何处再寻南生？恩难负，言难食，才难求，恁他十妻十妾何妨。

　　东阶看了，对北氏道：“女儿执性爱才，怎处？”北氏道：

　　“我们择婿，万有不周，终身有怨，凭他所爱，日后怨不着爹娘。”东阶踱出来，仍与南斌再坐。酒间问道：“请教先生，年少书生，为何就有妻妾九人？内中未必无故。”南斌道：

　　“其说甚长，容晚生细讲。”因而把康山哭梅做梦之事，从头说起。说到追寻宫主到天津，宫主附了柳小姐之形而来，是第一房。东阶道：“莫非就是抚台柳之营的令爱么？”南斌道：

　　“正是。”此后，收瘟得第二房，救缢得三房，替还京债三百两得第四第五房，代完官粮一千两得第六第七房，救劫难殓商尸第八房第九房，细细说了一遍。鲜于明道：“这等看起来，柳抚台之婿，又是令婿了。”东阶随即起身，扯鲜于明到一旁计议道：“小弟昔年有梦，小女该配南生，况南生之才，小女又十分爱慕，姻亲不得不谐了。但南生赘居舍下，将柳抚台之令爱撇在舟中，何以为情？”鲜于明道：“依晚生之愚见，何不将舟中九位，俱迎到府上住居，省得南生两处相悬。”东阶道：

　　“有理。”一面叫鲜于师对南斌道达其意，一面进内与夫人说知，叫丫鬟打扫月宫楼。一面叫管家们打轿，去迎舟中人眷，将行李金银俱搬入府中。须臾，九位美人厅前下轿，东阶见礼。

　　抬头一看，个个是天姿国色，不胜惊叹。内边北氏相迎，送入月宫楼中。

　　此楼前后，多植桂树。中有假山，山上有百般盆景。厅前一片匾额，是云居二字。高楼上一片匾额，是月宫楼三字。当晚酒完，送南斌入书房安寝。东阶进内，与北氏相议道：“柳抚台得知，必然要来争夺。明日月宫楼中设筵，款待了柳小姐。

　　后日是吉期，成了花烛罢。”北氏道：“有理。”随即吩咐内外家人，不许扬声，恐柳老爷得知不便。到期，内边送出一套内外新衣，金花彩缎，南斌穿着插带了。鼓乐喧天，迎到内堂。

　　拜了花烛，引人洞房。南斌抬头看那三位小姐的美貌，像康山梦中十宫主、十一宫主、十二宫主。少顷，房中排下酒筵，与三位小姐对坐而饮。南斌想道：“我前番在梦中受用，认以为真。今番又在白日中受用，焉知不是梦也。只见三位小姐，一味娇羞，多少尊重，不比梦中成亲，有一番戏谑。南斌一面饮酒，一面想道：“我前番考童生三首梅花诗，不能入泮，几乎气死。不料抄在此处，竟抄中了三位小姐。这般受用，虽中状元，亦不及也。”想到此处，不觉失笑。三位小姐见新郎一笑，也觉莞尔。当夜酒完，已是明月穿窗时候。三位小姐，先入卧房。计议道：“诗才固妙，但不知对才如何？我们各出一对联，再考他一考。若对得好，是状元同游上苑。若对得不好，做秀才独坐寒窗，明宵再试。”随即大小姐取花笺一张，写道：

　　纱窗外一轮华月纱窗内一枝花烛两光映彩是丝通不是私通

　　写完，入在小花封内，上书第一场，叫使女吩咐了，送与姑爷道：“三位小姐考姑爷三场，若做得好，请状元同游上苑。”

　　南斌笑道：“若做不好呢？”“小姐说请秀才独坐寒窗。”南斌取出花笺看时，原来是对联。丫鬟送过笔砚，南斌对道：

　　绣衾下三位佳人绣衾上一名才子四美联芳由功道实由公道

　　南斌对了，也投入花封送进。小姐看了，笑道：“第一场中式了。”二小姐也取花笺一张，写道：

　　月宫楼九个姮娥望折桂之夫羞被仙姬占去

　　写完了，入在小花封，上书第二场，叫使女递送姑爷。南斌取出看了，对道：

　　桃源洞三位麻姑遇采药之士欢迎君子进来。

　　对了，也仍入花封送进，小姐看了道：“第二场也中式了。”

　　三小姐也取花笺一张，写道：

　　原来是三教九流如今妄入三台宫高低差九万里写完，也入花封，上书第三场，叫丫头送出。南斌看了，笑忖道：“他轻薄我，我也调戏一场。对道：

　　曾去习八门六花少刻排开八卦阵进退战六千交。

　　对完，仍入花封送进，小姐看了，笑道：“虽然太谑，却也中式了。”随即叫丫鬟请状元游苑。南斌踱到床前，笑道：“若不是状元善对，秀才独坐寒窗，小姐孤眠绣帐，两相耽误了。”

　　就替小姐除花朵，解钮扣，脱衣裙，床上风流。不过如康山梦中光景，不必再题。

　　到满月之期，正值东阶生日。柳之营备了厚仪，特来拜贺，意在求亲。到临清，闻知东小姐俱送与医生为妾，又气又笑。

　　气的是求亲不允，笑得是嫁与医生做小星。想道：“如今正要去羞他一场。”之营到时，东阶殷勤接待，意思要使他岳婿父女相逢。少顷酒筵已备，逊坐入席。酒过数巡，之营开口道：

　　“小弟路中闻得一桩新奇笑语，真个可笑。”东阶道：“请教。”

　　之营道：“有一个官家公子，夜间要月饼吃。一时没有，哭个不住。此时月上东方，其父母指月道：“这是月饼，你可去拜求，他若掉下来，有得吃了。’那公子去拜求了多时，不见掉下来，只得罢了。两日之后，天上有星无月，那公子指着东方道：这月饼不知掉下那个吃了，俱变做小星。”说完，掀髯大笑。东阶想道：这分明讥我三女也。随口儿答道：“近日有新编的倒还魂，年兄可见么？”之营道：“不曾见。”东阶道：

　　“小弟说来。牡丹亭是柳梦梅引了杜丽娘的梦魂，到太湖石边交垢了。杜丽娘醒来，相思死了，后来还魂，做了夫妇。只有旧本，人人所晓。如今新编的不同，柳梦梅改了梅梦柳，杜丽娘改了柳丽娘，二人竟不做梦，清天白日，柳丽娘竟随了梅梦柳而去，做了夫妇。”说完，也掀髯大笑。之营想道：“这分明诮我天津失女。”心中不悦，即立起身来，叫打轿。东阶也立起来笑道：“方才聆年兄之笑话，小弟打不得轿。如今年兄聆小弟之笑话，便以打轿散场。岂是年家兄弟之情。况且新编的倒还魂，尚有后文。那柳丽娘的父母，十分挂念，无处寻求，不料在东翰林家中相逢。”之营听到此处，便将身坐下问道：

　　“年兄，这话怎说？”东阶也不回言，便大叫一声：“丫鬟们，请柳小姐与姑爷出来。”只见宫梅浓妆艳丽，环佩叮当。南斌方才用酒，面带桃红，气概昂昂。一同出到大厅立着。东阶指道：“这是令爱，令坦。”众丫鬟铺下红毡，夫妇二人，纳头便拜。之营也不知是真是假，是醒是梦，胡乱回了几揖。宫梅与南斌，又缓步进内。之营坐下，说道：“小女如今丰肥华丽，觉得一时难认了。想当初在病中，昏迷相失，原非私奔，这也不必怪他。但不知何由在年兄府上？”东阶遂将南斌康山哭梅做梦，寻宫主到天津哭叫，那宫主之魂，附了令爱之形而来。

　　说到此处，之营道：“那时小弟在船中，也听见哭叫宫主之声。道他是个癫狂，所以不睬。”东阶又一一说来，说到女病，张榜招医，医愈考诗，招赘之事，细细说完。之营道：“这等说起来，令婿即是小婿了。”东阶道：“正是。”随即将考过的梅花诗，俱送与之营看了，说道：“此诗俱是当面命题，令坦一笔挥成，小女爱其天才，所以甘为小星。事非草草者也。”

　　随即叫家人，请姑爷来陪酒。南斌出来，坐在东阶席旁。之营一面看诗，见诗才高爽清新，一面看貌，见容貌魁梧英俊。想到自家公子，黑丑顽愚，不胜惭愧。赞叹了一番，递过了诗，对东阶道：“荆妻痛念小女，几乎丧命。明日断要接小女同回了。”南斌道：“岳父在上，小婿有一语禀明。如今形虽是令爱，魂还是宫主的，恐不肯相随。”之营道：“这等说起来，终身无还家之日了。”南斌道：“宫主每常有言，缘尽仍返康山，少不得送还柳小姐之魂。”东阶道：“明日贤婿谐往，小姐自然肯去。”当晚月斜人散。

　　次日，之营亲来说宴接女，南斌只得同宫梅上轿而去，一路无辞。到了柳府门前，下轿入门。之营先到房中，对李氏道：

　　“女儿回来了。”李氏道：“莫非见鬼。”之营道：“同女婿在外边。”李氏忙出看时，果然是女儿，连连叫道：“我的肉儿，我的肉儿。”宫梅虽然下拜，竟不相认。李氏扯宫梅到房，说些旧话。宫梅不懂，但默默而已。当日整酒，款待女婿。夜复同床，夫妇欢合了一场。宫主对南斌道：“妾蒙郎君爱之如珍，故多方以报之。今天缘已满，仍返康山去矣。少刻柳小姐陪郎君。”说完，二人洒泣睡去。一时宫梅醒来，摸着南斌，惊道：

　　“阿哟，你是何人？敢睡在此间。”南斌道：“我是你丈夫。”

　　小姐道：“我病卧在床，几时成姻？是我丈夫？”南斌即将天津相遇，与救瘟做生意，得众妾之事，细说一遍。宫梅只是不信。南斌求云雨，宫梅起来穿衣，坐到天明，去见爹娘，问其详细。柳之营道：“汝病时，被梅魂摄去，与南生为夫妇久矣。

　　幸南生是才人侠士，也不屈辱了你。我今日再备花烛，与你成姻。”二人重新拜堂合卺。正是：

　　新人今日绾新丝，旧物相交胜旧时。

　　本是柳来梅接体，依然梅去柳生枝。

　　颠倒因缘千古幻，翻空富贵一场奇。

　　人生不信浑如梦，且看新文梅柳辞。

　　南斌与宫梅在柳府欢乐，不觉满月矣。东小姐差家人来接南斌，有书投进。折开看时，上写道：

　　郎君别桂宫而入柳院，已逾月矣。岂柳丝长将郎君久系耶？何不仍携佳柳重入桂宫，毋使一般明月两地萧声。妾等十一娥，扬乐以待。

　　南斌看了，即去告知柳之营夫妇，要小姐仍到东家。之营夫妇虽然不舍，出嫁从夫，只得送女儿出门。又到月宫楼住下。

　　南斌与十二位美人，欢乐了一载。忽然挂念家乡，只带十二个美人同归。东小姐去告别父母，北氏不舍。东阶道：“女子出嫁，谓之于归。如今是南家人了，去罢。”

　　南斌择日雇船，一齐起程。到济宁地方，替岑高超度一场，发了棺木而行。依路到绍兴地方，又赠岑氏百两，以为殓葬之费。然后到自己家中，拜见父母。南▉惊问：“何处来的许多美人？”南斌粗粗说了一遍。南▉甚以为奇，颖氏十分欢喜。

　　在家住了数日，南斌以为不便，仍到南庄居住。只见梅柳依然无恙，但不如昔年之盛了。住不数日，即将生平梦中的奇荣，与历过的奇遇，集成一卷，随即去拜诸材、诸绶，将此一卷付与诸材，求其作传，以垂不朽。

　　一日，南斌与妾辈饮酒大酣，长叹一声道：“我昔在康山，一梦之间，享了一生之荣乐，人间所未有也。今虽勉强欢娱，不及梦中多矣。可见做梦即是为人，为人不如做梦。因而拍手长歌，歌云：

　　庭前芳草兮年年绿。槛外溪涛兮日日流。麟阁功勋兮葬垄丘。妆台红粉兮成骷髅。多少高楼兮楼上愁。

　　多少雕栏兮栏上忧。南来北去兮道路何求。东升西没兮日月难留。

　　歌完，仰见明月当空，出外步于河边。见渔船一只，横在渡头。

　　遂乘船划至波心看月。此处正是当初七月二十三漂尸积骸之处，但见天上忽起一片黑云，波涛回舟飞舞。南斌化为龙身，入水而去。岸上人望者，个个惊讶，纷纷谣讲。有人道：“这人是南▉广行阴德，拜求来的，原非凡胎。如今还了原身去了。”

　　有一个秀才道：“此人七岁成文，吟诗作对。十二岁时，与我同上道，我彼时抄了千家诗四句，倒进了学，他一篇妙文，三首妙诗，不得入泮，害了癫狂。后来随了诸举人进京，不知何处去，拿了万数金银回来。”又有一个邻人道：“你还不见有十二个绝色美人，日夜欢娱，我到墙边张看，真个要爱杀人的。”

　　又有邻人道：“他如今入水去了，这些美人，少不得要嫁，大家打点银子去讨他。”正在哗言之际，众美人着管家到涯边去寻。邻人都说道：“化龙入水去了。”管家报知美人，那众美俱号哭挂孝。次朝，报知家中。南□叹惜，颖氏恸哭，俱不在话下。

　　一日夜间，众美人一齐做梦，梦见南斌来说：“我明晓月下有一只楼船，来接你们。你们可到海塘外等候，不可失信。”

　　次夜，十二个美人，各各妆拾些珠玉宝玩，要管家送到塘外。

　　坐等片时，果然有一只大船，随潮而来，近岸停泊。有青衣两美人，迎笑道：“一一登船。”迅速而去，不知所终。南□与颖氏，自前南斌进京之后，又生一子承家。梅魂一事，都说完了。又有《如梦令》词一首为证：

　　梦到乐时胜醒，醒到昼期是梦。梦醒一般日，日月古今迭迭。幻哄，幻哄，都是梦中做梦。

第07回 写真幻　活饿莩楼中藏美真

　　自古人生成一梦，谁人留得音容。长江流月去无踪。潘安西子貌，魂断已随风。惟有画图人面在，他年还有相逢。须知图画也成空。图画人何处？人留话本中。

　　－－右调《临江仙》

　　我看世间神奇巧妙，莫过于画工。一张白纸上，提起一管笔来，把那天地间人物山川，风云花鸟，千形万态，俱从毫端上，一一的勾了出来。比如当初唐朝画工，有两个妙手。一个名唤韩干，一个名唤周昉。一日，郭令公为女婿赵纵写真，先令韩干写了一图，后又令周昉也写一图。二人所描，形容逼肖，郭令公莫辨高低。令公之女说道：“二画俱似，但前写的不过描得赵郎的形貌，后写的兼得赵郎性情笑语之姿。”我想一个活生生的人，描在一张呆呆的纸上，把这人的性情笑语，都宛宛写了出来，你道奇也不奇。这算是平常的。后汉时，有一个画工，名唤刘褒。他尝画一云汉图，凡看见的人，都迫热起来。

　　又尝画一北风图，令看见的人，都寒起来。我想寒热乃是天地阴阳之气，为何一支空空的笔底，把那天地春夏秋冬，都轻轻移了转来，你道奇也不奇。这还唤是平常的。吴道子尝往一寺中访僧，僧人不礼貌他，他就于寺中壁上画驴子一头。夜间那驴儿竟走落来，把僧家尽行踏破。僧人只得再三恳求，吴道子方才把画驴涂坏，然后不走落来，你道奇也不奇。北齐朝画工杨子华，画马于壁上，每日必蹄啮长鸣，要寻水草吃的一般。

　　唐朝宁王，乃唐明王之弟，在花萼楼上壁间，曾画六马衮尘图。

　　唐明王最喜的是一匹玉面花骢，不料后来那玉面花骢，竟化驰而去，壁上止留五匹，你道奇也不奇。又有唐朝张僧繇，尝于金陵安乐寺中壁上画四条龙，只是不曾点睛。他每每对人说，若经一点眼睛，即飞去矣。人人都道他是妄言，他一日举起笔来，把一条龙，竟点上了眼睛，只见一时之间，雷霆破壁，那一条龙竟飞腾去了。不点睛的，依然在于壁上。我想飞龙乃是天上的神物，雷霆乃是天上的怒气，画龙何以能飞，雷霆何以能响，你道奇也不奇。这也还不算为奇。当初唐朝元和初年，长安士人见古屏上所画的美女，竟都走落屏来，在床头踏歌。

　　歌云：“长安女人踏春阳，无处春阳不断肠；舞袖弓鞋浑忘却，娥眉空带九秋霜。”长安士人见了大惊，高声叱之，忽然上屏。

　　我想屏上的画女，为何会得下屏，又会得上屏，又会得踏歌，有歌声，有歌诗，竟似活活的一般，你道奇也不奇。如今有一个新文，与那些所引的画图，仿佛不远。且向明窗净几，从笔花底下，墨迹痕中，写他出来。如歌如舞，正好听好看哩。正是：

　　每将古砚拂尘忙，滴露浓磨墨放香。

　　写出一场奇尽说，与君纸上听笙簧。

　　传说先朝正德年间，河南省城中，有一人姓池，名上锦，别字苑花。生得一貌堂堂，美如冠玉，风情态度，有仙家气象。

　　奈何父母俱亡，家业一贫如洗。故此年近三十，尚未有妻。若论他的世籍，也是显宦之家。他父亲在日，名唤池篁，曾为吏部天官。只因此时八党横行，势倾朝野，池篁抚疏切论，反被假旨矫诬，诬赃削籍，下在狱中，追赃变产。因赃不及全完，竟把池篁害了。家中产业，竟是一空，止留得三间小楼，聊且依栖。苑花既是天官公子，幼年自然延师读书。及至长成之时，见父亲以功名致殁，竟丢了举业文章，单喜的是诗词歌曲。初时还有两个家人小使，只因饥寒难度，都散去了。如今便有了柴米，还要做灶州府的吹官，你道苦也不苦。可喜池篁遗下的画图甚多。一日到画橱中，尽数发将出来，展开看时，但见画的有：

　　指日高升图加冠进禄图

　　丹凤朝阳图青麟望月图

　　八仙庆寿图五子登科图

　　鹤舞乔松图鹿鸣翠柏图

　　这都是池篁当初做官时，同僚与属官，祝他寿旦，庆他升官，贺他生子的。外有：

　　春日牡丹图夏雨荷香图

　　秋风桂子图冬雪梅花图

　　茂叔观莲图渊明看菊图

　　范蠡泛湖图摩诘辋川图

　　这都是池篁当时做官，觅名手画的，上面俱有名笔标题。

　　外有十四幅美人图，是：

　　西子浣纱图王嫱和番图

　　贵妃洗儿图则天赏花图

　　一女倚阑图二女品箫图

　　三女跹秋图四女围棋图

　　五女打莺图六女扑蝶图

　　七女踏歌图八女奏乐图

　　九女斗花图十女争夫图

　　这些也都是池篁的僚属官员，觅名手画了，送来承奉天官的。真个画得标致异常，也灵活不过了。池苑花且撇开了别画，但把这十四幅美人图，齐齐排列，一一仔细观玩。玩《西子浣纱图》，千岩竞秀，万壑争流，但觉西子春风满面，恍然如闻其水声砧声。玩《王嫱和番图》，沙漠凄凉，马行迟缓，但见王嫱颦眉蹙额，恍然如见其啼痕泪痕。玩《贵妃洗儿图》，内中宫娥采女，环绕金盆，如见其与安禄山谑浪的一般。玩《则天赏花图》，内中奇葩锦萼，相对樽筵，如闻其与薛敖曹笑语的一般。见一女倚栏，衔指对月，如怀想才郎的；见二女品箫，顺气入管，如振响林皋的；玩《三女跹秋图》，但觉二女在架，就如蝴蝶一般，一女在架旁，拍手仰天，似乎两称其妙；玩《四女围棋图》，但觉二女下子，就如蜻蜒一般，二女在棋边指东道西，宛然各护一家；玩《五女打莺图》，但见纤纤玉手，持竿仰面，斜观杨柳枝头，似乎恨其惊梦；玩《六女扑蝶图》，但见轻轻罗扇，低逐高扬，频向蔷薇架上，宛然怪其穿花；玩《七女踏歌图》，但觉弓鞋轻动，清音恍如入耳；玩《八女奏乐图》，但见吕律齐鸣，和气宛然醉心。玩《九女斗花图》，但觉玉手齐擎，竞气宛然在目；玩到《十女争夫图》，身子竟蹉倒在地，痴痴的呆想了一时。叹了一口长气，忖道：“论起来，我也是天官的公子，便娶了天官的小姐，做了娇妻，也是应该的。奈何处了这样时势，连这身子也是罪人之孥，还要防朝廷来计较。莫说道要如画图上这般美女，终身想不来，便要娶一个平常女子，又何时能想得来。”又叹一口长气，低头忖了一回，不觉笑一笑：“何不如去学了画工，习到精纯，那天地间千山万水，人世上的千形万态，美女中千娇百媚，都从我笔尖上描出来。那时莫说道是糊口有余，即要轻动公侯，料也是不难的事体。”一面想，一面把《十女争夫图》竟挂在卧床里面，余外把《西子浣纱》这四幅，挂在楼中上面，把《一女倚阑》这九幅挂在楼壁两边，随即排了香案，把香炉烛台供奉了，揖了四揖，然后将余外的画图拿了下楼，锁了门，走到一个相识的画工铺中，号景星云，与他商量学画之事，并要景星云寻主顾，卖这些画图。一一在铺中展开观看，只见街坊上有一人经过，就踱进来，池苑花回头看此人，但见他：

　　身上一般儒服，而艳丽惊人。容貌不似书生，而风流作态。面前罩一顶绿纱花伞，背后随四个肥胖家人。

　　这人看见《指日高升图》、《加冠进禄图》、《丹凤朝阳图》、《青麟望月图》就要买这四幅画，问景星云道：“这四幅画，要银多少？”池苑花接口道：“是小弟的画，台兄若要买时，实价纹银十两。”那人就竖起眉毛，睁开两眼，高声道：

　　“不过是四幅画图，为何要我这许多银子？我且问你，你这穷汉，此等台阁之图，从何来的？岂不是一个贼子，盗取宦家的么？家人们，可写帖子起来，送到县中去。”那池苑花向恐孽根未净，原是躲在家中的。有时出来，也并不敢提一个池公子三字。如今景星云见此人发怒，只得忙陪笑脸道：“这池相公，乃是当初池天官的公子。这画图，都是池天官遗传。价银任凭山老爷见赐他，也决不敢深论。”那人道：“原来是罪人之孥。

　　”竟喝叫四个家人，抢了这四幅画，出门洋洋而去了。池苑花气得目定口呆，半日说不出话来。门外有些朋友们看见，都走进来，多是认得苑花的，恭手道：“池兄，你见他来，就该把画图收拾了，为何得他看见。这人是山老虎，恶不可当的，你难道不知。”池苑花道：“此画原是要卖，故此特来与景兄计议，不料遇着凶星。小弟向来避罪家门，那新时的风景，竟久不知了。”可幸那些朋友，都晓得这些画是池老先生的遗留，乃忠贤之名迹，都来展看。有的道：“这春夏秋冬的四幅，待我买了，四两银罢。”有的道：“这观莲看菊的两幅，待我卖了，二两银罢。”有的道：“这泛湖辋川的两幅，待我买了，二两银罢。”池苑花道：“不敢深论，再求增些。”那些朋友也果然增了些。八幅画，称起十两银子。池苑花心中欣喜，竟都卖了，送别出门。只见又有一人走进门来，问景星云道：

　　“定描得这四幅画图，可完了么？”景星云道：“其实来不及，还要几日才完。”那人道：“活放屁，你好误事。我们石相公还要拿去年伯们标题，也还要拿去裱褙铺精裱，只是这几日就要送山府了，你好个自在的性子。”景星云低头一想道：“有四幅现成古画在此，是当初宦官们庆贺池天官的，如今工夫忙促，便描来也没有他这样好了，你可去与相公计议，可买了罢。”

　　随即将《五子》、《乔松》、《翠柏》、《八仙》这四幅展开与那人看看，那人道：“此画果好，待我与相公说了，待相公自来。”

　　那人去了，池苑花一一详问，景星云道：“方才这抢画的，是兵部尚书山岩的公子，名唤山鸣远。只因山岩近来拜江内相为干爷，势倾朝野，人人侧目。公子恃势横行，故此人唤他是山老虎。他又亏父亲之力，纳粟奏名，新选了湖广光化县知县。

　　方才催画的一家，乃是山尚书的女婿，石侍郎的公子，名唤石音和，是一个秀才，为人极忠厚的。是这些管家们，常要乘风放火，亏得石公子制服，到底还不敢放肆。明年新春正月十三，乃是山尚书的六十寿诞，故此山公子把《指日高升》、《加冠进禄图》抢去，替父亲光彩。石公子也要替丈人庆贺，故此屡来催画。”池苑花道：“原来如此。”随即把要投师学画之事，与景星云计议。星云道：“只是池相公难好习此贱业，若果有心，在下无不领教。”只见石音和进店来问道：“画在那里？”景星云忙忙展与他看，石音和玩了一时，称赏道：“此画果然不同，点缀八仙有变化出尘之局，而反以清描淡写胜之。《五子登科》写出白马红缨、连镳并辔，洋洋得意。马前如闻有喝道之声。

　　《仙鹤》、《仙鹿》二图易于枯寂，如今画得日月扬辉，云霞缭绕，见之觉有暖气霭然，可见是忠贤古迹。价银三两一幅罢。”

　　随即到拜匣中取出一封银来，付与景星云道：“前付定银二两，今又十两，共成十二两。”叫家人拿了画，恭手出门，竟到袜裱铺商量去了。池苑花道：“此人果然忠厚，既今景兄所收二两，竟谢了景兄罢。”景星云称谢，池苑花作别出门，一路不胜欣喜。想道：“几乎做了饿莩，不料今日侥幸，房中藏了许多美人，又卖了许多银子，且归家去饮酒高歌看美人图欢乐罢了。”到了家门，开锁进去。忽听见箫鼓朗朗，送入耳中来。

　　恍然如白鹤山中，紫荆台上，仙人铁笛，响振林谷的一般。

　　但不知何处吹萧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08回 写真幻　死香魂曲里诉幽恨

　　倚阑有女图中巧。纸上相逢，不过闲花草。笑伊把酒向谁浇，断肠一曲凭谁晓。忽听凄清音缭绕。声在楼中，人又无形悄。十四图中觅遍了，谁知唱在阑杆早。

　　－－右调《蝶恋花》

　　且说池苑花，听见箫声，就立住了脚。仔细听时，分明是楼上吹箫。随即轻轻步上楼梯，将到房门，步声略响。那箫声竟忽然寂静了。池苑花忙忙去看画图，见《二女品箫图》，还奕奕而动。池苑花即对美人图作揖诉道：“可怜见我池上锦，孤身独自，万乞美人随念。”随即立起来，腰间取出卖画的银子，前后并来称称，果然是二十两。心中欢喜，即往外买些酒肴。归来，到灶前整了，然后登楼，排在桌上道：“我池上锦，今晚与众美人共饮。”随即坐下，自斟自酌。每饮一杯，将杯向画图一照，连饮了十余杯，四顾美人图，但觉图上，个个如笑容可掬，独有《一女倚阑图》美人，有惨然不乐之色。池苑花饮至半酣，把平日所制的《二郎神》曲子一套，就唱起来：

　　孤帏悄，元自凭阑思窈窕。这酸风偏向单衣绕。

　　吹箫谁何？梅花片，落江皋，空思弄玉偕同调。没紧要的良宵窗棂小。恨那冷月偷窥，笑人空老。

　　池苑花唱完了，又自斟自酌。刚刚举杯到口，只听见房中也有人唱将起来。池苑花吃惊，放了酒杯，四顾画图，又侧耳静听。原来唱的在倚阑美女的画图中。仔细听时，是接上前腔第二套：

　　悲悼，把往事追思，旧情忆料。叹容貌如花，命薄。早魂消魄落，一天风雨飘摇，满地落红谁个扫？

　　好含恨，狂且恶巧，把玉山倒。霎时间，樱桃杨柳，抛残芳草。

　　池苑花听了，但闻娇声婉转，如莺声一般。忖道：“我方才上楼听见箫声。如今又明明在画上唱和，这都是千古的奇事。

　　”随即起身来，走到倚阑的美女图前，作了四揖，对他说道：

　　“适聆美人唱词，满腔哀怨，不知恨着何人？论起来，美人既然有声音，能唱曲，便是活的了。乞美人走落来，共饮三杯，各诉情怀，两消寂寞。可怜见，我池上锦也是有才有貌的公子，如今最难消这漏永更长。美人肯走落来，便与我池上锦，举案齐眉，也不辱抹了千金贵体。万乞美人慨然，小池斟酒恭候。”

　　随即再备盅筷，再设一把交椅，满斟两杯。候了一时，竟不见一毫动静。心中忖道：“何不再唱，引诱他再和。”又唱《啭林莺》一套：

　　为谁悲怨多缭绕。声声啼血，嗷嗷。谅难消似闺的更难晓。何不移步樽前来共倒？可知相如孤也，抱琵琶拨著文君好。晚风飘，看画图动处，人下今宵。

　　池苑花唱完了，就举杯向画图一拱道：“乞美人再赐教。”

　　听见那画上，果然又低低唱起来。唱的又是接上前腔《啭林莺》：

　　香魂云水缥和缈。好似穿帘燕子，无巢。寂寂寒栏倚遍了。此情试问人知否？枉自空烦恼，倒不如惜花园的闲蜂鸟，且把酒频浇。看今朝花谢，昨日曾娇。

　　池苑花听了这一套，又走到画图前，作了两揖道：“美人的香魂缥缈，倚遍栏杆之情，若不下来一话，我池上锦到底难知。又蒙美人叫我饮酒，毕竟求美人下来共饮，自然酒落欢肠。”

　　又到酒桌上斟了，候了一时。又不见动静，倒反添了许多凄凉寂寞。只得无聊无赖，自己饮了两杯，收拾了，到灶前煮饭。

　　只见灶上热气烘烘，开锅盖来看时，饭已煮热了。池苑花又惊又喜，忖道：“此必是美人下降来煮的，侥幸侥幸。”随吃些便饭，将门户收拾好了，上楼。走到床前，欲睡时，见《十女争夫图》，又移灯去照了，看玩一番，然后吹灭了灯。怎奈再睡不着，心中便有无数事来。暗中忖道：“我池上锦向来懵懂，受了多少饥寒。那知这烂橱中的画图，有这许多妙处。一个冷落不过的房中，如今触目俱是美人。向来题诗唱曲，无人来睬，如今竟有知音。向来做灶州府推官，实不耐烦，如今竟有人炊煮。向来腰无数文，如今有二十两纹银在身，可以日用，安然从容学画。只是景星云的画手不高，如今且在他手下，入了门路，然后再觅名师。毕竟要如古人中的周昉写真，描出人的性情笑语来；刘褒写风云，描出天的阴阳寒热来；如杨子华的画马，能使蹄啮长鸣；如张僧繇的画龙，能使破壁飞去。这才是个高手，然后可以动得天子公卿。就如先父大人，这些画工，不知经多少卿相作兴过了，难道受了冻饿不成？”想到得意处，不觉暗中欢笑。翻来覆去，到夜半已后，一觉睡去。只见那《倚阑图》的美人，走到面前。池苑花忙忙整衣，与之作揖。

　　看椅对坐道：“适才想望美人下来，竟已肠断目穿。今幸得美人光降，喜杀我池上锦矣。不知美人何以吩咐？”美人启口道：

　　“妾有千万怨恨，今蒙相爱，特向郎君诉之。妾姓燕，名飞飞，乃金陵人氏。自幼与富翁潘氏，曾订婚姻。及至于今，不料潘翁之子，貌陋如鬼，酗酒如狂，终日以博赌为事。妾闻之，不胜怨恨，计图改字他人。随即有幸薄少年，系扬州人氏，名唤戈奇。闻妾之才貌而悦之，设计买嘱妾之邻妇，传达爱慕之情，屡致殷勤之意。隔帘相见，赠答诗章。妾此时欲脱潘氏之火坑，竟妄撞戈奇之地网。听其善诱，与之私逃，及舟至中途，始知戈奇已先聘王氏为妻矣。妾即悔恨无极，继之以哭喊之声，戈奇恐事机泄露，将妾杀之而抛尸于海中。妾之冤魂不泯，即托梦于父母，而戈奇败露，官司鞠究真情，已斩首阶衢矣。妾魂魄飘飘，苦无所依。昨见郎君倚阑图，与妾之真容无异，可幸栖魂有所。又蒙切爱之情，愧无以报，妾于诗词歌曲、琴棋书画，无所不晓，而尤精于写画。今知郎君欲以学画为生，妾当暗中诱掖，助成笔意，使郎君技术精工，他日博一场富贵。此即妾之香魂报郎君也。”池苑花道：“美人之隐恨，与美人之好情，今已尽知。且问昨日，闻楼上品箫的，这是何人？”飞飞道：“妾姊妹的香魂甚多，今闻妾依于此，都来依附图中。

　　郎君以后尽不寂寞矣。”池苑花问道：“美人之姊妹，从何而来？”飞飞道：“妾在生前，苦无知己。今赴幽冥，见才貌双全的香魂，都联为结义姊妹。如唐时美人步非烟，乃参军武公之爱妾也，与邻家少年赵象，以诗诱合，逾墙相从，后被武公知之，鞭笞致死。宋时李易安，才名盖于当代，三嫁其夫，终配下流，抱恨而死。朱淑真文章幽艳，丰姿清丽，不幸而所配非伦，勿遂素志，每有郁郁不乐之恨，赋断肠十卷而死。元时贾云华，乃贾平章之女，与魏鹏有指腹之约；及魏郎长成，乃就贾母以游学，欲启婚姻之事；不料贾母命云华以兄妹之礼相见，不复言婚，魏郎因与云华私谐盟好；及魏郎应举登第，官为翰林，又以婚姻为请，贾母竟悔前盟；云华乃私与魏郎永诀，举杯呜咽，歌《踏莎行》一词，恸哭仆地；嗣后香销玉减，不食而殂。此等抑郁香魂，也数不尽许多，这皆是妾之知己也。

　　今妾来，又添一个义妹矣。”池苑花道：“奇女出世，原是山川之灵气所钟。如今香魂郁结，聚为一图，这也是灵气依然不散，少不得都做仙姬。再请问美人，前炊灶煮系是何人？”飞飞道：“皆妾辈丫环所炊。以后郎君之膳，皆妾辈供奉，君勿以菲薄见嫌。”池苑花道：“蒙美人情厚如此，何以报之。”

　　随即立起身来，携了飞飞之手道：“既蒙美人多情，乞怜小池裳寒枕冷之苦。”说到此处，忽见众美人一齐走来。池苑花吃惊而醒，原来是一场梦境。忖道：“好古怪的事，清清看见，美人与我对坐面谈，原来有这许多曲折，怪不得方才的曲中，有许多怨恨。”

　　又卧了一回，天明了。起来下楼，打点炊煮。只见灶前汤饭，又已煮热矣。池苑花不胜之喜，随即梳洗毕，用了便膳，上楼封了二两银子，封签上号个贽仪一封，藏在袖中。又揖别了美人图，下楼锁了门，依路走到景星云铺中，向景星云作了四拜，送过贽仪，道达学画之意。景星云十分欢喜，待茶过了，就引入一间静房中，把画谱一一拿出来，付与池苑花。凡山川花鸟，人物楼台，美女春宫，无所不备。池苑花想道：“山川花鸟，这都是容易的，毕竟要从写真学起。随即把美人谱描过几张，随即丢了旧谱，散手摹描一张。但觉得心应手，若有神助的一般，竟与那画谱上的美人，仿佛不远。景星云看了，欢喜道：“池相公聪明之极，若如此，不消一年，我将拜下风矣。”

　　此后，山川花鸟，都各各有心灵手敏之机。池苑花想道：“此必是美人的香魂助我。”午间景星云留膳，池苑花着晚方回。

　　开门进去，但听见楼上脚步忙移，有棋子之声。到灶前，肴酒已备，炊煮又熟。苑花欢喜不过，即拿了酒肴上楼，又对美人图，自斟自酌，又唱自己所编的曲子，美人竟不和了。此后，每日早出晚归，勤勤学画。

　　不多日，已是岁除之候。池苑花将香花灯烛，供奉了美人图。又买办了东西，叫厨子来整了两桌筵席。拿上楼去，高烧红烛，多设酒杯，对美人图分了岁。新年元日，拜过了天地祖宗，又拜了美人图。清闲无事，来往人稀，庭前可以张罗，只有景星云到门一拜，留茶而去。但见门外街头，近邻远舍，好不装模作样。但见：

　　新衣簇簇，服揖深深。偶寓途中，但称未及奉拜；相逢门外，乃云正欲登堂。内亲入内，整除夜之残肴而待酒；外客在外，看堂前之交椅而呼茶。富贵人家，无非势利，向画堂而开宴；生涯百姓，也有知交，扫草舍而迎宾。惟有穷儒多寂寞，可怜贫士好凄凉。

　　池苑花也到景星云家中一拜，景星云留茶待饭。当晚又与美人共饮，以消寂寞。此后，苑花日日出外，不是习画，就是闲游。那楼上画图中这许多美人，日日奏音乐，踏清歌，品箫下棋，串戏唱曲。但闻池苑花归来，都一齐上画去了。

第09回 写真幻　狼夫妇各自起愚情

　　鸳鸯本是同林鸟，止合双飞双睡好。为甚各飞忙，无端风雨狂。两情一样错，一样情偏着。何须恨夜长，仔细好思量。

　　－－右调《菩萨蛮》

　　且说池苑花，贴壁邻家，有一个老婆子。姓利，生下一男一女，男名唤青钱，年纪二十余岁，形容似女子，态度似书生，向来出外做些生意，极孝顺母亲的。女名唤垂杨，年方十七，姿容美丽，与公子山鸣远为妾。公子每欲接回家去，争奈鸣远之妻海氏，名唤月珠。论容貌不及平常，若论他的性格，悍也悍不去了，妒也妒不去了。丈夫若提起娶妾二字，定要吵闹三日三夜，也还不止，还要假病假死。山鸣远见妻不美，又性格悍妒，自己又性格狂淫，专意去耽花逐柳，故此月珠也怀二心。

　　正是：

　　嫁人莫嫁娇公子，娶妾风流私婢奴。

　　奴今也学乖伶俐，连日忙寻小丈夫。

　　且说山鸣远，新年没兴，踱到利家来，与垂杨取乐。一竟登楼，见垂杨理妆正忙。山鸣远笑道：“娘子浓妆，要谁欢喜？”

　　垂杨道：“要山爷欢喜。”山鸣远道：“我最喜的，是鬓乱钗横。”谈笑之间，利婆子把过年残肴，忙忙整了一桌便酒，送上房中。垂杨斟酒，二人饮了片时。忽然听见笙簧箫鼓之韵，悠悠往入耳来。又听见吹弹歌唱之音，微微的送过墙来。二人听了半晌，山鸣远道：“这间壁可有人家么？”垂杨道：“这间壁是当初池天官的冷园，虽然有一公子，穷苦不过，向来并无动静。如今不知怎么，常有吹唱之音。”山鸣远将楼墙细看，并无一缝。仰面见屋梁高处，略有一隙。一面看，一面说道：

　　“可拿梯子来，待我上去张看。”利婆子就拿上一张小竹梯来。

　　山呜远轻轻走上去，将缝子挖大些，对缝中一张，只见间壁楼上，有许多绝色妇人玩耍。有品箫的，有踏歌的，有奏音乐的。

　　山鸣远见了，不觉伸出舌来，心中暗称奇怪。就走落梯来，唤垂杨上去一张。那垂杨见了，也吃一惊。张了半晌，又换山鸣远上去，张了半时。听见那边楼下有步履之声，开门登楼。门响一声，只见这许多美人，都跑散到壁间画轴上去了。但见有一个后生，走上楼来，认得是去年在景星云店中卖画的池公子。

　　看他向各美人图，作了两揖，就忙忙去挂起帐子。向床前也作了两揖。山鸣远见他向床作揖，又撩撩眼睛，张到床上。看见十女争夫图，不觉又伸出舌来。走落竹梯，又换垂杨上去，叫垂杨看床上的十女图。垂杨上去，果然一眼张到床中，竟看见了。垂杨走下梯来，山鸣远计议道：“此人去冬，有许多好画，在画工铺中展看。我曾夺他四幅，如今新年挂在两旁，人人称赏。不料他还有这样奇画，深藏在家。他原是钦赃罪人之子，毕竟要寻些事故，弄他这些画来才妙。”垂杨道：“这事不难，山爷用一个帖子，送到府县官，说府中失去美人图十余轴，叫捕人到他楼上一搜，都到手了。然后加他盗画的罪，究他钦赃的根，也是极易的事体。”说到此处，只见一个小使，急急跑上楼来，气喘吁吁报导：“大奶奶来了。”山鸣远吃惊道：

　　“那个奴才去通风的？”小使回言道：“不知。”“那个”未曾说完，只见月珠已到面前。一把扯住道：“我也是京营都督的小姐，识字通文，能棋善画，满房红绿，满床兰麝，有何辜负了你，你进门就愁眉蹙额，短叹长吁，情愿到这个破落风吹的楼上来。”垂杨看见丫鬟手中拿着一条麻绳，势头不好。欲设计脱身，就卖一个乖道：“奶奶请坐，我去拿茶来。”往外欲走。只见月珠就丢了山鸣远，来扭定了垂杨，掌了两个嘴。骂道：“贼婆娘，把我房中金珠钗钏，都骗了过来。我如今吊到府中，活活打死你这小婆娘。丫鬃们，快与我吊了回去。”只见四个大脚丫头，一齐动手，把垂杨上了麻绳扯着。那山鸣远，自放手时，早已溜去了。利婆子对月珠跪了，只是连连叩头，声声叫个奶奶饶命。月珠冷笑道：“有你这老贱婆无耻，开了眼睛，看他们做这勾当。看你老了，且活活饶你。”骂得气平，且坐落在床边。只见外面有人帮衬，已送茶到了。月珠骂得喉干，见了茶，觉得可口，便将手取盅吃茶。一面吃，一面看那竹梯布在墙边。就仰面看时，见上面高处有一隙光，心中想道：

　　“此处为何有竹梯放着？想必间壁还有婆娘，这乌龟在此做张生跳墙的故事，也不可知。”一面想，一面轻轻走上竹梯去张，张见隔壁四围，都是美女图。中间有一个书生，美如冠玉，坐在交椅上饮酒。见他自己饮了半杯，就将酒杯一恭，叫一声道：

　　“美人请酒。可怜见我独自，今晚求美人下来，一诉苦衷，以消寂寞。”月珠见了，忖道：“天下有这样美少年，还未有妻，在此哀求画上美人。这也是有情痴子。”心中就起了一点淫心，要做小丈夫的意思，把那妒悍二字之气，竟平去了。心中又忖道：“不知此家何姓？何人？小婆娘必知其详。如今且吊他回去，然后悄悄问他详细便了。”就走下竹梯，骂道：“好个无耻的乌龟，连那画上的美人，都在此垂涎妄想。”说了，竟下楼出门去，上了轿子。那四个丫头，扯了垂杨出门。可怜那老婆子，哀哀而哭，走到门前，扯定了垂杨不放。那些丫头们，把婆子推开，竟拥了而去。正是：

　　人去楼空影在床，对床空白忆悲伤。

　　何处乌啼一夜月，声声似叫小垂杨。

　　且说山鸣远，先到家中，大骂家人小使。即将书童揪了耳朵跪下，寻了板子在手，书童哭啼啼的抵赖。山鸣远掀了书童屁股，刚刚打下，闻知奶奶已吊了垂杨归来，轿子到内厅，坐落厅前，就呼竹杖的。丫鬟取了板子来，叫打垂杨。垂杨两泪交流，叩头扑扑，只叫奶奶饶命。山鸣远慌了，忙忙丢了书童，到各房去，求出父亲的姨姑、妹子们，到月珠面前求饶。及至到时，早已靠地掀出嫩臀，打过五下。月珠见姨姑们到前，便叫住了板子，想道：“方才隔壁的美少年，还要问这贱人，且饶他打，竟把好情卖与姨娘姑娘。；道：“这个贱妇，本该打死。如今看姨娘与姑娘分上，今日且饶你。”叫丫鬟牵进房中，吊在柱上。当夜，山鸣远在书房卧了。月珠到黄昏时，坐在床上，叫丫鬟牵垂杨到床前，把他上下衣服剥得精光，喝一声叫跪下，仔细将垂杨身子看了一番。骂道：“小贱人，我看你的嘴脸儿，略略比我好些。你身上的肥胖，不如我；两乳的圆突，不如我；小肚子的满满，不如我；那话儿的高高，不如我。为何我那乌龟偏不喜我，偏要与你这淫妇风骚？”垂杨因身上无衣，满身发战，口打寒噤，回言道：“这这都都不干贱人之事，是是公子不知何故，偏来与贱人歪缠，叫叫贱人也没奈他何，这这还该去审问公子。”月珠道：“这便是了。你那楼上布的竹梯，间壁还有何人？可直直说来。”垂杨道：“间间壁只有一个穷人，乃是当当初吏部天官的池公子，如今只有些画图在里边，没没有何人。”

　　月珠得了只个消息，忖道：“我幼时，听见我父亲常称池篁是个忠贤正直之臣，不料如今竟是这样穷苦了。”随即叫丫鬟们还了垂杨的原衣，把垂杨开了麻绳，竟发付与掌理兰房的四个丫头，吩咐道：“你们小心照管，倘再放与公子再淫，我都立刻打死。”那丫鬟们，引了垂杨去，一床睡了，月珠候至更深人静，到书案前，整起文房来。写上道：

　　池哥哥台座下，令先尊与家父，乃同朝盟契也。

　　抚今追昔，星移云散，宁不慨然。昨偶至邻居，钻穴相窥，见哥哥看画衔杯，凄风四集，妾甚悯之。春到无多，梅花尚冷，长夜其如何也。订于十三日灯宵之夜，妾整一合欢杯，与哥哥散楚寻欢，缠绵彻曙。幸无负蓝桥约也。至期仍着丫鬟恭迎。临风耿耿，神与俱驰。

　　贱妾海月珠拜

　　写完，入小花封封好，外又写送“上池相公书，”藏在妆楼底下。收拾了，脱衣上床，卧了一时，想道：“他在书房中，此时未必不偷婢女，何不起来去听一听，看有动静何如？”随即穿衣起来，摇醒一个丫鬟，提了灯笼，悄悄步至书房门首。

　　侧耳静听，听见里边，公子道：“你看奶奶，卖清作势，却是风骚得紧的，可曾见他做些事来么？”又听见女声道：“奶奶是正经不过的，不要屈了他。”月珠听到这一句，不觉心中欢喜，忖道：“不知是那一个婢奴，倒也晓事，亏他说我正经，谅也不疑我了。不进去罢。”依旧走到自己卧房，脱衣而卧。

　　次朝起来，到午牌之后，候至房中无人，悄悄叫丫鬟，吩咐道：“这一封字儿，你可送与昨日利家间壁的池相公，约他十三日晚时，在家等候。你可小心在意，不可使人看见。”丫鬟袖了书，出门去了。月珠身在房中，心却在于丫鬟身上，好不临风盼望。但不知此书付去如何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　　评：闺门之邪正，皆由男子启之。盂方则水方，盂圆则水圆。盖夫为妇之盂也。阅此回而知，月珠一才女耳。才女淹通今古，则入于邪亦易，范于正亦易也。山鸣远苟能感之以正，相亲如琴瑟之和，则才为和动，相接如宾友之敬，则才为敬动，房中有雍雍肃肃之风矣。奈何鸣远之淫如风马，而月珠亦不正矣。鸣远之恶如山虎，而月珠亦悍而妒矣。呜呼，吾愿阅此书者，皆当以鸣远为戒。

第10回 写真幻　浪少年冒名行贵室

　　元夜漏迟迟，灯火千衢。游人多少逐尘飞。无心去踏星桥月，忙事谁知？有意赴嘉期，柳唤桃枝。阳台夜夜雨云迷。只恐与阳关相近也，叠唱凄凄。

　　－－右调《浪淘沙》

　　且说丫鬟，袖了月珠的书，走到利家去问池相公。利婆子却也认得，便眼泪淋淋，问垂杨的消息。丫鬟道：“奶奶也没甚难为他，如今与我们同膳同眠。”利婆子道：“这等也罢。”

　　就出门指道：“池家是前面转弯，走进冷花园内，有三间小楼便是。”丫鬟寻去，原来是锁门的。等了半时，又没一个人影。

　　只得仍到利家坐坐。老婆子问道：“是那个送书与池相公？”

　　丫鬟没法，竟说道：“是奶奶叫我来送书与他。”利婆子吃惊，想道：“奶奶为何送书与池相公？内中必有缘故。”随即对丫鬟道：“池相公每日到夜深时候，方才回来，你如何等得他。

　　有书放在我身，我替你转送，你回去复上奶奶，只说面送的便是。”丫鬟见利婆说得有理，竟把书付与利婆而去。回复奶奶，说亲自送了。月珠不胜欢喜，赏丫鬟酒肉银钱，不在话下。

　　却好此日利青钱自外路归来，路上有人传说，已知妹子被山府中奶奶吊了而去，心中惭恨。回到家中，便怨怅利婆。利婆对儿子下了一番眼泪。青钱骂道：“这婆娘辱我妹子，我如今气他不过，也拿他一个讹头才妙。”利婆子就把方才这一封书，与青钱看看道：“此书奇怪，是月珠叫了丫鬟来送与池公子的，必有缘故。”利青钱就折开来一看，对利婆道：“原来是一封约会的情书。”利婆道：“这就是讹头了，何不拿了去，翻他的丑。”青钱道：“这使不得，待我缓缓的计较。”当夜睡在床上，仔细思量，毕竟算出一个计来，暗中笑道：“必须如此如此，方为妥贴，还要聒他的金银。”

　　到十三日晚间，窥见池公子锁门不归，打扮得风流体态，穿着了华丽衣裳，悄悄到池公子门前等候。正是暗里巧将桃换柳，明中去做柳偷桃。

　　且说池苑花，自早间出门，在画铺中学描了终日画谱，将晚之时，见街上人纷纷到山府中去看灯。苑花心热，也去看时，但见好不闹热。只因此日是山尚书的生日，尚书在北京，山鸣远替父亲庆贺，贺者冠盖盈门，不在话下。自府门前搭起一座鳌山，直至内室画堂前，有五座明堂，各架灯轮，共搭鳌山六座，门门洞达，户户玲球，其余的火树银花，狮调虎斗，千炬荧荧，百枝奕奕，好不繁华光彩。正是：

　　疑是东君弄春色，彩云移下一天星。

　　大厅演戏，人多济济，不消说了。但见满处俱是画图，山鸣远抢去的四幅，挂在东厅。石音和买去四轴，挂在西厅。山鸣远陪东席之宾，石音和陪西席之客。又见内里珠帘，半垂半卷，座上的美女甚多。也有中年的，也有髫龄的，个个俱是天姿国色。苑花见了，不觉心中爱慕。因而仔细详看，见东边交椅上有一个妇人，独不标致，身肥面粗。忽然见一个肥胖丫鬟，匆匆走到这妇人身边，对了耳朵说了两声，那妇人笑面盈盈，竟走进去了。

　　且说那不标致的妇人，就是山鸣远的妻子月珠，原有书约会池公子，却被利青钱得了书。此日在池公子门前等候。傍晚之时，月珠又差丫鬟到池家，悄悄迎接，那利青钱竟冒认了池公子，随了丫鬟而来。丫鬟引了利青钱，竟从人丛中一直走到月珠卧房，暗中将青钱藏在床后，忙走出外，附耳通知。月珠道是池公子到了，故此笑面盈盈进内。那知池公子在外，空空欣羡，那佳期佳会。竟被利青钱冒去了。

　　月珠进到房中，低声问丫鬟道：“人在那里？”丫鬟暗中牵了月珠之手，又去牵了青钱之手，引他二人两手相挽。月珠叫丫鬟掌灯来，此时人人都在外边看戏。丫鬟竟掌了灯到房中一照，二人见了礼，各打照面。月珠心中疑惑，觉得池公子容颜，不比前番墙缝中看见这样标致了。但见穿着华丽，体态风流，也不十分查究，随即吹灭了灯。后轩窗前，酒肴已备。此时月色明荧，两人对酌。月珠叫丫鬟守了房门，轻轻开口道：

　　“家父与令先尊，乃通家盟契。小妹子乃通家兄妹，今日相亲，三生有幸。”利青钱道：“小弟只因家寒，向失亲依，今蒙姊姊恩情，天高地厚，何以报之。”说话之间。那利青钱把交椅掇转，并坐了。搭肩携手，连饮交杯。谈笑情浓之后，将利青钱藏在大厨之中。戏文完毕，已是三更时候。山鸣远收拾了一番，到月珠房中来睡。月珠道：“有前番的相知在书房等你，你依旧到书房里去睡。”山呜远道：“今日奶奶为何慷慨起来，我果然去也，莫怪。”一面说，一面那两双脚儿，不知不觉已移到书房中去了。月珠不胜之喜，即开了大厨，放出利青钱来。

　　此番脱得精光，堂堂而睡。次早依旧将利青钱藏在厨中，夜间放出来。垂杨张见阿哥，吃了一惊。见月珠在前，又不敢近前问故，只是暗中猜疑。又张见阿哥与月珠风骚，只是微微而笑。

　　正是：

　　含情欲说宫中事，鹦鹉檐前不敢言。

　　且说池苑花，自山府看灯到戏完，回家开门进去，见灶下有火。点起灯来，吃些便饭。上楼向美人图前焚了香烛，即坐下，长叹一声，忖道：“我家先父大人，当初是吏部天官，何曾有此奢侈。我看山鸣远何等威福，我今何等凄凉。”当夜不题。

　　次日到景星云店中习画，问起：“山府中这许多美人，有中年，有髫年的，可晓其详么？”景星云道：“昔年老夫人身故，我进内描写真容。后来又进去描众姨娘的行乐图，颇知其详。那中年的美人，就是山尚书的姨娘。那髫年这二位美女，就是姨娘所生之女，如今都未曾纳聘。只因山鸣远心高，都要嫁与当朝现任公子，故此磋蛇。”池苑花道：“内中还有两个不标致的。”景星云道：“老夫人有一女，嫁与前日买画的石公子。石公子之妻不标致，山公子之妻不标致，池相公日后手精了，少不得有宦家内人常要来请教的。当初汉朝画工毛延寿，连天子宫中的妃嫔，都要他描写。王嫱是个绝色的美人，只因不肯送银子与毛延寿，把他描得丑了，汉天子竟把王嫱和了番。可知画工也是有权的。”苑花道：“我小弟因为大志不舒，抑郁之甚，故此有心习画。”闲文不题。

　　次日已是十五日元宵之期了。池苑花早已把旧灯挂在美人图前，又去买办些酒肴，放在灶前，锁门而出。当晚，山鸣远请太守饮宴，演戏相待。戏过一半，二人起身更衣，就踱到内明堂，鳌山底下玩要。山鸣远挽了太守之手，低声道：“治晚生有一奇事，诉与老公祖知之。”太守道：“何事？”山呜远道：“日前家父寿日，一般张灯演戏，出入人多，贤愚杂混，不及查检。不料被惯贼，将家父珍藏的美人画图，盗窃十余轴而去。治晚生知之，不胜恨恨。不料今日有人窥见，在池苑花家中。此人乃是钦赃犯人池篁之子，漏网潜身，素为不轨。明日求老公祖与治晚生，同到他家一搜。若搜得无画，不消说了。

　　若搜得有画，乞求老公祖拘拿严禁。先加刑法以究窃盗之罪，兼求题本，以追昔日漏网之钦赃。不特家父与晚生感恩，即圣上亦必嘉老公祖之廉明也。”太守听了，只是连声说个“领教，领教。”

　　这一番言语，已被燕飞飞的香魂窃听去了。池苑花自画铺中回去，见灶前肴酒已整备，就拿上楼去摆开，点起灯烛，与画美人赏了元宵。饮得醺醺，上床睡去。只见燕飞飞匆匆走到床前，吩咐道：“郎君大难至矣，可速计避难之方。”苑花吃惊道：“为何？”飞飞道：“妾阴魂，偶到山府中看灯闲玩，听见山鸣远诉与太守，说郎君于十三日灯夜，盗他府中美人画图十余轴，明日要来搜画。要把郎君捉去，先加刑法，严禁狱中。又说郎君是钦赃犯人之子，漏网潜身，还要太守题本追赃哩。”池苑花惊慌道：“原来如此，乞求美人主张，不知逃往何处好？”飞飞道：“郎君可速速起来，收拾行李，改了姓名，逃往京师。妾有一家叔，号燕如莺，现在京师写真，乃当今第一名手。郎君到彼，尽可相依。如今可收《倚阑图》一幅在身，妾之阴魂，随君而去，自然扶助郎君。余画弃与山公子，凭他搜去，以遂其欲。妾之姊妹到其家，自有戏弄恶人之法。”说完，只见众美人一齐下来，与飞飞执手下泪，哀哀哭别。飞飞将苑花身子一推，忽然惊醒，乃是南柯一梦。见桌上早已有灯。

　　池苑花不觉惊魂失魄，忙忙起来，收拾衣包被囊，将银子结在腰边，收了《倚阑美人图》，同雨伞包好。揖别众美人，急急下楼出门，依路而行。听见谯楼已打五鼓，城门已开，悄悄出了城，由小路而行。或舟或步，不止一日已到京师，先寻小寓寓下。

　　当夜，池苑花又梦见飞飞来说：“家叔住在长安街，门前冠盖盈门。郎君欲见，即使至三日，亦不能也。郎君可改名花上林，但投小婿花上林名帖进去，家叔自然恭迎。只说向在河南，今特访来，以完姻好。郎君竟有洞房花烛之乐矣。”池苑花道：“所望避难栖身，洞房花烛何来？”飞飞道：“郎君到家叔处，自然得知。”池苑花得了梦，不胜欢喜。

　　次日起来，果然写一大页官红名帖，藏在身边。寻到长安街，问一青衣老人道：“可晓画师燕如鸾么？”那人喝道：

　　“嘟，这是咱燕爷的大号，你怎么大胆称他。”池苑花道：“小弟是燕爷的女婿，自河南到此，乞求指引。”那人道：“既是这等，咱家与你同去。”随即引了半里之路，到了门前，果然有高车驷马在门。这老人，原来是老管家。池苑花将名帖付与他，他持了名帖，一竟进去。去了半日，不见出来。池苑花心中疑虑，不知何故该称小婿，万一不认，反要讨一场羞辱。且看下回分晓。

　　评：青钱冒苑花之名，而忽入山府以行邪；苑花又冒上林之名，而忽入京师以避难。此等空奇境界，如游陶会稽之北山，从高山底下凿空，引之为流觞曲水，山上造空中楼阁，八面玲珑。

第11回 写真幻　人替死寒儒享安乐

　　人生莫为风流误。乐事无多，回首如何？杀机就在枕衾窝。那知一技来千福，画谱吟哦，笔底研磨，前途处处有春和。

　　－－右调《丑奴儿令》

　　且说燕如鸾同妻凤氏，有一女，名唤喃喃，与飞飞乃是同堂姊妹。喃喃七岁之时，许与花举人之子，花上林为婚。花举人选了知县，不料到任之后，三年未满，就全家患疫而亡，竟没有消息了。燕如鸾与凤氏，还道女婿流落他乡，日日望女婿回来。故此飞飞托梦，叫池苑花竟认了花上林。那燕如鸾在大厅上，与官员讲话。老管家候了半日，因话个不了，只得将池苑花名帖，向前一照。只见上写着：

　　小婿花上林顿首百拜

　　燕如鸾看了，觉吃一惊。就附了老管家的耳朵说了两声，老管家进内，对凤氏说了。凤氏万千欢喜，忙叫儿子燕纹波出来迎接。因外厅有客，竟迎进内堂。凤氏笑堆满面，出来相见。

　　那池苑花，如今冒了燕如鸾的女婿，以后称花上林了。那花上林道：“请岳母上坐，容小婿下拜。一面说，一面拜将下去。

　　燕纹波忙来扶起，二人也作了揖。只见燕如鸾已送客完事，进来与女婿相见。见女婿一貌堂堂，美如冠玉，不胜欢喜。更喜杀了里面的喃喃。当晚整筵侍婿。酒间，燕如鸾问道：“贤婿向在何方？作何勾当？”花上林道：“在河南读书。”燕如鸾道：“既然读书，那诗词歌赋，都可也晓得些么？”花上林道：

　　“诗词歌赋略晓，生平尤喜制曲。”燕如鸾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今日喜相逢，乞贤婿请教两套何如？”随即叫家人磨浓了墨，送过纸笔，花上林即低首作思，写出《皂罗袍》两套：

　　曾问春来消息。这寒风冷月，将他阻隔。梅花开来，看枝头，何时送到江南色？燕儿别也，欲留无计。

　　雁儿来也，有愁如织。这去来无定，牵人忆。

　　降下一天喜忆。看上林点缀，十分春色。化工无意，把春俊，绿到名园花自植。关不住也，香梅红杏。

　　原有主也，蜂消蝶息。看今朝花燕，偕相值。

　　写完送过，与燕如鸾看了。称赏道：“妙极妙极，观贤婿第一套，将花与燕两家相望之情，又将南地与燕京两地相悬之境，罗织成章。第二套把自家名姓，串插于中，把两姓姻缘寓意于内，到关不住也这一段，双关巧合，而又双套联络成文。

　　绝无痕迹，几于出神入化。贤婿有如此高才，取功名如拾芥矣。”

　　花上林道：“小婿素心不在功名，甚喜岳父之业。在河南时，已曾到画师处学习久矣，明日还要求岳父大人指教。”燕如鸾道：“原来如此，明日请教。”当夜酒完，送花上林到后花园楼上安寝。花上林已解衣上床，灯还未灭，忽闻香风满室，只见飞飞已到床前。揭起罗帐，坐在床边。花上林惊喜道：“今晚美人竟亲身来此，还是梦也？醒也？”飞飞笑口盈盈道：

　　“郎君如今已是妹夫了，我为长姨，本当自重。但妾与郎君，当有宿缘。前在郎君楼上，非不知郎君寂寞，欲共枕衾。奈姊妹香魂都在楼中，所以羞惭不可。此地寂静幽间，正妾与郎君交欢之所也。既成夫妇，郎君之画意，妾当竭力引之。”随即解衣就寝，吹灭了灯。飞飞五鼓起来，穿衣嘱别道：“暂时别去，今晚再来。”上林道：“今晚挑灯恭候，乞美人早降。”飞飞已冉冉而去了。次日早膳后，花上林叫了老管家，到小寓中拿过行李画图，燕如鸾展开行李看时，吃惊道：“此画乃是海都督当初要我描了送与池天官的，共有十幅美人图，贤婿为何得此一幅。”花上林道：“因小婿好画，在池公子处购求来的。”

　　随即拿到后园楼上卧床中挂了。

　　此后，燕如鸾将真容一幅，叫花上林学描。花上林竟松松脱脱，不多时已描成了。燕如鸾看时，不觉拍手称赞道：“贤婿笔意灵奇，便是我老手也不能到此。适间一幅呆真容，贤婿竟描活了。我老拙眼已昏花，小儿又与此道全不相入，可喜贤婿有此奇技，不日公卿满门矣。”此后，燕如鸾择一吉日，替花上林与喃喃成了花烛，夫妻恩爱欢娱，不在话下。

　　一日，有一个老天官来拜，要画一幅朝罢归来图。燕如鸾就叫花上林描写，花上林将天官的容貌颜色，仔细看了又看，轻轻巧巧描在纸上。不一日之工，竟已描成。但觉祥云瑞日，潦绕虚空，凤阁龙楼，巍峨耸峙。内中老天官捧笏下阶，恍如含怕欲笑，满袖天香的光景。真个也灵活不过了。老天官有了画图，见把自己生平的性情举止，都描出了，不觉大悦。随送过四种厚仪，酬金百两。从此花上林名振京都，满朝文武官员，求写真的日不暇给。正是：

　　昔年门户皆篓草，今日官员如草篓。

　　话分两头，且说山鸣远同太守带了人役，亲到池苑花家中，把美人图都搜取了，太守见搜出真赃，不觉大怒，随即下楼，出门上轿。太守即出火牌，严拿盗犯池苑花，竟无踪影。太守一面拿人，一面打点题本。山鸣远一面写书进京，一面择日上任，勉不得带家眷同行。月珠也恐怕丈夫路上娶妾，自然要一同往任，将垂杨也带了同去。假池公子利青钱，也来与月珠送行，月珠对青钱道：“我要上任，不得不与你分离。闻知我恶夫诬你盗画，与太守计议，说你是钦赃犯人之子，还要题本追赃，现今太守缉获。你出去若在家中，必遭毒害。我家父现为北平京营都督，我乘夜写书一封与你，权且假冒我恶夫之名，说与你是通家盟友，要求重用之说，你可悄悄进京去投家父，在麾下做得一个小将军，就可以不妨了。”说完，二人着衣起床，洗了手，就磨起墨来，写假书道：

　　岳父位居百将之先，才为万夫之特。龙蛇一动，凤鹤潜消，不特将登坛而侯也。小婿近蒙君父之恩，授知化县，上任在迩。有敝盟友池苑花者，乃雕龙绣虎之才，实腾蛟起凤之器。岳父若处之囊中，彼将脱颖而出矣。万祈照亮。令爱无恙，并达。

　　小婿山鸣远百拜上

　　岳父海将军大人麾下

　　月珠写完了书，封好了，打点了衣服行李，又付利青钱二百两银子，含泪而别。叫丫鬟悄悄从花园门中送出。当夜青钱走回家来敲门，利婆子起来开门，只见儿子驼了一肩新行李，进内坐下。将前事备说一遍，计较进京之事。利婆道：“你在家中混过青春，有何结果。既有这样好门路，上京去有何不好。

　　我只要有日用盘缠，便可度日。”利青钱不忍别母，只因要图出身，光耀门闾，将银子取出百两，付与利婆。利婆又问道：

　　“垂杨妹子近日如何？”青钱道：“丫鬟看待，也没甚难为，大约要带到任上去。”利婆呜呜咽咽的，哭了一场。

　　次日利青钱别了利婆起程，望京而行。不止一日，已到京师，寻到海都督的寨府门前。但见千军万马，刀出鞘，弓出弦，摇旗呐喊，炮声不绝。利青钱想道：“如此光景，这封书如何投进。”一面想，一面走到外书房去看看。见各宦与乡宦的往来书札，俱在简房叠齐缴进，随即称了三钱酒仪，送与柬房，说此一封家书，乃是海都爷女婿、山尚书府中带来的，乞求老先生一送。书房见是兵部山府中的家书，又得了三钱银子，自然缴进。次日海都督有挂牌，叫带书乡亲，即刻赴内府相见。

　　假池苑花利青钱，见了挂牌，即随守门将官引进，直入内里相见。作揖用茶，海将军问及女婿向来行径，青钱答对如流。说“正月十三令婿庆贺老尚书的生辰，请各道御史，十五请本府太守，十六七酬谢庆贺的各乡官，如今同令爱起程，往胡广光化县上任去了。”海都督问道：“这封书不像小婿之笔，却像小女之笔，此是何故？”利青钱道：“晚生只管带书，写书不晓。”海都督又问道：“昔年吏部天官池篁，与我至交，不知他家还有何人？兄可是他一族么？”假池公子见问到此处，不觉欢喜，回言道：“天官正是先父，容小侄叩拜。”竟跪将下去。海都督忙忙扶起，见假池公子，相貌亦好，谈吐生风，又是故人之子，十分欢喜。竟留在府中，作一内记。一月之后，外府右营缺一参将，海都督欲将假池苑花利青钱补缺，因此人乃是女婿所荐，女婿乃尚书之子，况且权在兵部，毕竟要求山尚书作主。一日去叩谒山尚书，山尚书以亲翁之礼，留入内堂相见。通问寒温过了，海都督开口道：“贵乡有一池苑花，一月之先，令郎有书荐与小亲，嘱托重用。今外府右营缺一参将，小亲意欲叙些功劳，题一用人之本，将池苑花补授此缺，老亲翁以为何如？”山尚书听了，吃惊道：“池苑花原来逃在亲翁府中？”海都督吃惊问道：“是令郎荐来的，何为逃也？”山尚书道：“此人乃是废吏部池篁之子，他钦赃未满，漏网潜身，小儿日前有书到来，说正是十三日，池苑花潜身入府，盗去府中古画十余幅，又是钦赃犯人之子，要我小亲提本严拿。日前太守也有本来，圣旨已批，密访严拿赃犯池苑花重拟。此等旨意，亲翁谅也该知，何故亲翁反要题授参将？”海督道：“小亲信令郎之荐书，因推老亲翁之体面，故有此议。钦犯之事，小亲其实不知。”山尚书道：“连小儿的荐书，也是奸人假冒，乞亲翁将原书仔细端详，便知真假。”海都督低头一想，想起前书原系女儿笔迹，事有可疑。山尚书道：“亲翁可想着了么？”

　　海都督道：“假冒或者有之，如今不必深究。单问老亲翁圣旨如何意思？”山尚书道：“此是要密访严拿取斩的，亲翁可速速将此人严囚，具文解来，以便详复圣上便了。”海都督大惊，随即告别归营，置酒与假池苑花利青钱相饮，说道：“今日为兄特到兵部相议，题授仁兄为参将之职。可幸部中已允，少刻即当诣兵部参谒。”利青钱竟洋洋得意。海都督劝得他醉醺醺，到午后之时，传出令箭，叫各官兵戎伺候。不料被细人窃知，通风与利青钱。利青钱惊得魂飞魄散，拚了性命，潜逃而出。虽有几人看见，道他在此月余，常自府门出入，故此不防备，也竟一溜儿去了。逃出即复本姓本名，仍做生意，供养母亲，不在话下。只见内传三鼓，炮声三响，辕门呐喊如雷，海都督坐出堂来，要捆拿池苑花。四处抓寻，人都不见了。疑心必有通风，只因军内人多，不便人人严究，又不敢扬声出来，又难好回复山公，只得将解来该杀的盗犯，择一面貌清秀的，解到山府。盗犯也不知甚故，山公也道是真的池苑花，立刻传达圣上。圣上立刻传旨，已将替身取决于朝门外矣。正是：

　　为人须尽三分孝，狭路逢凶有救星。

　　且说花上林，入赘在燕如鸾家中。日日有文武官员，描真写画。一日，听见官员带来的人，讲道昨晚有个池苑花乃钦赃犯人，又盗了山尚书的画，被山尚书上了本，杀在朝门之外。

　　花上林听知，吃一大惊，想道：“池苑花乃是我，我今已改名在此，何处又有一个池苑花，也是钦赃犯人，盗画取斩？好奇怪之事。”心中疑惑了一番，丢过了。只见外面传进一个红单来，报导：“有一个内使公公来拜。”花上林看时，只见字大如钟，上写道：

　　侍生上官高拜

　　花上林忙忙出来迎进，作揖让坐。上官高道：“不及坐了，咱家万岁爷，如今游幸在宣府镇上，忽有密旨传来，内中有事相烦，即刻要劳花先生到咱那边去讲话。”花上林听说，是圣上有旨，也不敢迟留，即进内与写真的官员说了，也都别散。

　　花上林出门，与上官高一同，上马而行。但不知此番圣旨内中有何话说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　　评：有苑花之避名，而青钱得以攘一日之遇；有青钱之替死，而苑花得以享终身之安。其中祸福之机，皆贞淫之一念造之也。至于苑花而冒如鸾之聘女，青钱而因月珠之荐书，文心有曲折之妙。

第12回 写真幻　贫有志天子酬素心

　　一枝笔，惊动九重春色。祥云捧出天香敕，势焰倾朝赫。回首昔年谁识，穷卧小楼咫尺。于今戏罢鼓锣息，又入仙姬室。

　　－－右调《谒金门》

　　且说上官高与花上林到门，一面下马，引入大厅，作揖坐下。待茶过了，上官高开口道：“咱万岁爷巡幸在外，或扮作商人，或扮作书生，混迹人间，不使人知的。如今在宣府镇上，行院人家，与美妓取乐。昨日忽然有密旨，差人飞马赶回，要取春宫画图披阅。咱想，此等没紧要的画图，一时何处寻觅。

　　虽有，也是进不得圣上的。如今要烦花先生，星夜描成一幅《十二春宫图》，以便咱家打发原人，星夜赶去，送达圣上。

　　圣上若龙颜大喜，花先生之富贵，从天而降了。”说完，随即摆列描写坛场。花上林将画纸上了胶矾，候干了，上了画。那上官高将旧日写的样式拿出来，与花上林看了。上林道：“这些推车上岭、隔山取火、倒烧红烛都是旧名旧套，如今要换新样新名才好。”上官高欢喜道：“花先生写的，毕竟是妙的。咱家朝里有事，要去料理。待先生写成了，咱家来看。”别了而去。花上林描的十二像是：

　　梅占花魁杏闹春色

　　蔷薇倚架芍药靠栏

　　杨柳舞腰樱桃绽口

　　玉笋朝天金莲贴水

　　石榴倒开芙蓉斜插

　　十萼联辉百花献笑

　　这十二像，但见男子与美人占花魁、闹春色、倚架、靠栏、舞腰、绽口、朝天、贴水、倒开、斜插、联辉、献笑这些光景，写得翻来覆去，灵奇变幻，妙不可言。

　　当晚，上官高朝中议事不归，花上林画未完工，在春晖楼过夜。次早起来，把十二图中，又点缀阑干花鸟，又把春宫各名色一一标题明白，然后完工。上官高也归来了，忙忙上楼，与花上林相见。只见图像俱完，仔细观看，不觉拍掌叫绝，称赏了一番。随即写手奏一封，同春宫图封好，着原人飞马赶到宣府镇，传达圣上去了。当日在大厅大开筵宴，酬谢花上林。

　　大吹大擂，送了入席。酒过数巡，上官高道：“咱想方才的春宫十二像，咱家大悦的，咱圣上也必是大悦的。但不知花先生要官做呢，还是要几万金银、几千珠宝？”花上林道：“晚生才短，不愿为官。晚生命薄，不愿金银珠宝。只有一件素心，求公公传达圣上，得慰晚生之愿，公公之恩，容晚生顶礼。”

　　上官高道：“先生有何素愿？咱家无不尽心。”花上林道：

　　“尚书山严，原有二女，还未适人。向来爱慕之久矣。但晚生与山府，势隔天渊，求婚必不谐允。乞求老公公作主，以圣旨压之，则此事可以不劳而成矣。”上官高呵呵笑了两声道：“花先生还不知，连那山先儿的势也不久了。他的孩子山鸣远，在湖广光化县作县，不料他贪污之极，外边作满天之孽，内边有悍妒之妻，那百姓们到敝厂来告赃的，约有千张状纸了。咱家屡屡对山先儿讲，教他去约束孩子，不料他也置之不理。如今毕竟要去拿他进来，追赃问罪。这才是朝廷的体统。”花上林道：“这山鸣远向在家中，原是万恶贯盈的。即如池苑花，乃是吏部天官之子，又官乃忠直之臣，止留得画图二十余轴，池苑花在画工店中卖画，他竟恃势抢了四幅而去。后来又诬他盗画，又搜去十三幅。他又唆本府太守、山严题本，竟把他斩在朝门。这事谅公公也必然是知道的。”说到此处，只见外边门上人进来禀道：“湖广光化县知县山鸣远，奉送礼仪在外。”

　　上官高呵呵笑道：“刚刚在此讲他，他又送什么礼仪到了。可一一收进来。”上官高与花上林出了席，大家看时，送的多是湖广土产，并金银珠玉之器，也没甚奇品。只见礼单上开有美人画图十幅，上官高又呵呵的笑了两声道：“想这画图，谅也比不过花先生的妙手了。”随即叫家人展开看时，只见是一幅旧白纸，一齐俱吃惊起来。又展开一幅来，又是一幅旧白纸。

　　上官高道：“这也奇怪，为何把旧白纸来送咱家。”从此一连转到十幅，都是白纸。原来这十幅画图，就是山鸣远搜取池苑花的。只因挂在衙中，不时现形，妒妻作闹，只得将来送与上官高，希图升官调职。不料画上这许多美人，戏弄山鸣远，路中都走去了。那上官高气得目定口呆，停了半晌，呵呵的笑道：

　　“这狗囊的孩子，分明来讥诮咱家，是白目太监，不识美人的。

　　明日不免把光化百姓告他的千张状纸，与圣上看了，拿他进来，剥他的皮，才出得咱家的气。”花上林道：“这人乃是万民之虎，分明是一个大害，公公应该除他的。只是一件，适才所言的二女，正是此人之妹，公公若去拿时，必须要他把二妹送进京来，晚生就可以如愿了。”上官高道：“领教，不难。”说话之间，厨司已下到四十碗珍羞了。又叫转桌到花园中春晖楼上。花上林昨因画忙，未及观玩。如今大开纱窗，依阑一望，见园中花萼芳菲如斗，不觉心旷神怡。二人饮到月满纱窗，方才完席。花上林要告别归家，上官高道：“明日还要劳先生，描咱家的行乐图。”又留花上林宿于楼中。

　　次早起来，梳洗过了，上官高又整盛馔，馔后花上林一般的将画纸加了胶矾，上了画棚。上官高坐在太师椅上，花上林拿了画棚，对坐了。问道：“公公所爱的行乐，还是乐那一样的光景？乞求指教。”上官高道：“咱家这一幅，是要送与圣上看的，要画一个灯前阅本图。”花上林道：“公公之乐意甚妙。”随即举起笔来，描将上去。但见：

　　一笔细，一笔粗，有得心应手之机。一处浓，一处淡，有意到笔随之巧。红红绿绿，五色有相配之宜。

　　瘦瘦肥肥，一体有自称之美。本写公公之真，实描婆婆之态。凝睛注奏本，忙碌碌有屡转之形；开口读封章，笑呵呵有声音之响。靠桌的是左弦，斜中之正若可畏；拍案的是右掌，喜中之怒不可知。数点稀星，疑与灯光争彩；一轮明月，恍疑花影横窗。栏杆曲处，美人倚栏而窥；炉火红时，俊仆当炉而扇。乐哉真容，活矣太监。

　　上官高看了，呵呵大笑道：“花先生把咱家喜怒之形，都描在上面了。明日送与圣上看了，也知咱家勤劳国政，辨别贤奸，一片苦心。”当日画事完成，上官高又设盛筵款待。夜阑酒散，又整礼仪八色，酬金三百两，将大轿送花上林回家。喃喃出房迎接，好不欢喜。正是：

　　池苑一枝花欲悴，移来接得上林葩。

　　上林有个呢喃燕，飞入池塘恋苑花。

　　且说这圣驾，自宣府游至大同，又自大同混迹两月，车驾回朝。次日在便殿，见上官高来。即问：“前日春图，系何人所描？”上官高撩衣察道：“是画工花上林所描。”圣上便道：

　　“朕每挂在床中，见那图中的男女，有龙争虎斗之势，竟俨然如名芳争艳各态。朕意欲宣召花上林进来，要他描写三十六宫花楼柳院，每宫把朕与妃子，描在里边行乐，你可往召何如？”

　　上官高道：“万岁爷要宣召画工，奴婢即当奉旨。”当时便道：

　　“你可去召了他来，朕在宫中坐等。”上官高忙忙出朝而去，去不多时，已引了花上林入朝。进到便殿，山呼万岁，平身已毕，上官高即取过绫罗三十六幅，传宣旨意道：“万岁爷要你描写三十六宫花楼柳院，每宫要写万岁爷与妃子在宫中行乐，可小心在意。”花上林道：“晓得。”随即将绫罗上了胶矾，配合丹青，用心描写，不在话下。可喜宫房幽静，燕飞飞香魂复来，已有两月之期。但闻外面上官高，已将山鸣远拿进在京，会同刑部，将千张状纸的赃，一一审问。山鸣远抵赖不去，山严也不敢救护，竟发到陕西榆林街充军去了。不多时，但闻河南太守差人将山严二女，已护送到京师了。一日，宫中传出圣旨一道：

　　着部臣山严，将二女俱配与花上林。候花上林出宫毕姻，无违。该臣知道。

　　这些事体，都是上官高欢喜了花上林，因见圣上也欢喜了花上林，不时在圣上面前传达花上林的心事，故此都传旨停当了。一日，花上林画事已完，圣上赐金银一万，彩缎千端，送出朝来。只见朝门内迎接问安的官员，挨挨挤挤。花上林出了朝门，坐了大轿，鸣珂喝道而归。一路上心中暗想道：“我池上锦在家，受尽饥寒苦楚，为人所欺，今日一天郁气，已散尽矣。”到家将皇上赐的金银彩缎，都摆在厅前，以荣君赐。只见外面送礼的官员，拜谒的官员，或大页，或红单，帖子如飞雪的一般。花上林一一款接送迎，不在话下。

　　当晚，燕如鸾整酒接风。酒间，花上林把宫中的事体，所见所闻的，也都说说。燕如鸾问道：“闻知圣旨将山严的二女，都赐与贤婿为妻，这是为何？”花上林道：“此皆上官高公公之力也。”不几时择了吉日，到山府中入赘。圣上又赐花红灯烛，此番是皇帝主婚，御赐彩缎。尚书赘婿，那些喧天的热闹，也说不尽这许多。拜过了花烛，入了洞房。花上林放眼细看二女，真是天姿国色，在灯光下映来，又分外芳华。心中想道：

　　“我手上不知描过了许多美人，终不如那生成的芳香柔嫩。我昔年在家时，到他府中看灯，见了这二美人，心中爱慕，妄想天鹅。我池上锦分明是一个饿死的囚胚，不料今日享用这般乐事，好似一场乱梦。”但见洞房中，大整华筵，高烧银烛。花上林南面而坐，两边美人，开笑口，倒金樽，吃得醉醺醺，拥了美人，上床而卧。正是：

　　当年灯市夸双美，今日罗帏拥二乔。

　　话说花上林与二美人那夜成亲，说不尽海誓山盟。清晨起来，梳洗已毕，拜见山尚书夫妇。又去谢了圣恩，与上官高公公。满月以后，与二女商量，拜别岳丈岳母，暂回燕如鸾家中团聚。设宴与燕喃喃只作姐妹称呼，无分大小。三人和好，欢若生平。

　　一日，花上林于书房静坐，想道：“我池上锦也是天官之子，只因家难，赖燕飞飞之力，享尽荣华。但叶落归根，难道一世姓花不成。此事待与飞飞商之。”事有凑巧，恰值正德皇帝宫中，太子诞生，大赦天下。此夜，燕飞飞到花上林书房中，笑吟吟道：“池郎日间所思之事，妾已尽知。目今朝中有赦，池郎可托上官高公公代为表白。不特免罪，还有意外之喜。”

　　花上林闻之，欢欣异常。抱住道：“卿卿爱我，可谓尽心矣。”

　　四顾无人，便欲求欢。飞飞推开道：“池郎新婚燕尔，岂罕故交。但他日诸姊妹，更有一场大会，愿以相宽。”遂以别去。

　　花上林明日果然打轿去见上官高，述其原委。上官高大惊道：“花先生原来是池公令嗣，失敬失敬。令尊以正直抗疏忤旨，死甚可怜。今幸有赦书，先生自然无事。但前日都督海老先儿上本，说已正法，今日仍在，此事甚费周旋。”花上林跪下道：“老公公必定要与晚生作主，没齿不忘。”上官高忙扶起道：“先生不必如此，咱家到皇爷处，自有主张。”花上林深深谢了回家，并不与燕如鸾通知。到数日过，宫中传出旨意道：“花上林果是池苑花，可赦无罪。改姓归宗。其北平京营都督海晏，寻取替身，妄行正法，本该重处。今逢赦期，着从宽罚俸三年，钦此。”圣旨一出，传到燕家，燕如鸾骇然，不知头绪。花上林向前跪下道：岳丈在上，小婿罪该万死。但此事实是令侄女飞飞芳魂指引。”遂将前事，备细说了一遍。燕如鸾如梦方醒道：“罢了罢了，失一婿得一婿，事属前定，非偶然也。”喃喃与山岩二女闻之，俱各诧异。看官认真，今花上林，又改池苑花了。池苑花于是整备衣服，到上官高处叩谢。

　　次早午门谢恩。正值上官高在朝，传出圣旨，皇上宣见池苑花。

　　山呼舞蹈已毕，皇上道：“卿父亲池篁，直谏捐躯，朕之过也。

　　着加恩仍赐尔吏部主事职衔，以族直臣之后。”池苑花叩头谢恩。一出午门，百官趋贺，不计其数。池苑花以燕如鸾家窄狭，仍挚家回山尚书府中，备酒款待百官。大吹大擂，忙了数日。

　　正值山鸣远公子遇赦，带家眷回家，见冤家已作了妹丈，且是圣上主婚。又现在是朝廷职官，翻出屁股，好不奉承。妻子海月珠，窥见池苑花，正是那年楼上渴想情人。心上惊疑，想道：

　　“我昔年寄书，分明与他，为何倒与别人替身，得了便宜去。”

　　此事又不好问得，但情人现在眼前，欲心愈炽，无计可以相通，只索罢了。池苑花于山鸣远面上，亦不念旧恶，欢好甚笃。如今已有了官，不便归家，遂于京中买一大屋，起盖衙门，于余地建三橺大楼，与故园一样收拾，广栽花木，古董玩器，无一不备。将喃喃与山岩二女接回，居在大屋二进。自己闲时，即在楼中坐卧，仍以燕飞飞《一女倚阑图》，挂在中间，终日焚香晤对。

　　忽一夜，月明如昼，池苑花在楼，燕飞飞画中下来，笑容可掬。池苑花向前相迎，飞飞道：“君之功名富贵妻儿，俱已完美，今晚月色满楼，可以行乐。前日约君作一佳会，诸姊妹俱到。”池苑花忙问：“却在何处？”飞飞向空中取出昔时十三幅美人图，放于楼上。池苑花惊道：“此图家中早被山鸣远夺去，后来送与上官高公公，摊开俱成白纸，何以又在画中？

　　复得取回？”飞飞告以用隐摄之术而得。池苑花大喜过望，遂将幅幅俱挂楼中。飞飞将手一拈，各冉冉而下。环佩玎▉，香风四起。池苑花近前观之，个个花容艳丽，体态轻盈。众美人俱向池苑花施礼，笑问飞飞道：“姐姐今日招呼小妹，岂有意乎？”飞飞笑道：“昔年池郎楼上，众姐妹所以不与相亲者，以池郎佳偶未谐，功名未就，故不敢摇荡其心，以阻其前程远大。今已诸事完美，姐妹们当共谈笑，以尽一夜之欢。”众美人俱唯唯。飞飞唤侍女，于画中捧出酒肴，都是玉液琼浆，排满一楼。众美人请池郎上坐，然后团团列坐。笙箫管弦，弹的弹，唱的唱，举杯相劝。池苑花此时，欣喜欲狂。饮酒将半，各有微醺。池苑花心中按纳不住，左顾右盼，拥抱戏谑。众美人亦微笑不拒。飞飞道：“今夜良会，信是天缘。我辈仙踪，池郎亦非凡体。罗帐春光，谁当荐枕者？”池苑花道：“小生菲才，得蒙众美下降，帏中之乐，当与共之。”飞飞点点头，随令侍女向画中取出鲛绡锦衾，龟兹长枕，铺向楼中。此时，月色愈明。飞飞令撤去酒肴，喝开侍女，各解带松衣，娇羞可爱。池生居中，众美人以次而进。飞飞笑道：“今宵此会，宛然壁间一幅众女争夫图矣。”池苑花此时，胜游蓬岛，正如诗中所云：

　　门迎朱履三千客，屏列金钗十二行。

　　乐境正浓，钟声已动。众人各整衣而起，池苑花道谢：

　　“多娇错爱，良会可再续否？”飞飞愀然不乐道：“风景顿殊，欢娱易散，众姐妹与郎，只有一夕之欢，以后云散风流，不能再见矣。”池苑花闻之泪下，众美人各有离别可怜之色。飞飞道：“行矣，池郎勿以为念。妾数月后，当复遇郎于山阴道上。”

　　遂俱别去。时天色已明，池苑花环顾楼中，只剩琴书潇洒，余香犹在。再看壁上美人图，又成空纸，并那一女倚阑图，亦虚无人矣。池苑花对景伤情，不觉大哭起来。早惊动里头喃喃与山岩二女，俱来问故。苑花亦不告以其事。

　　过了数日，苑花记念山阴之约，绝意功名，欲以黄冠归隐。

　　幸喃喃怀孕在身，生一男子，续了池篁之后。苑花遂绝无牵挂。

　　一日沐浴更衣，道装草履，语其家人，暂去访道寻真，若未归来，可去山阴相访。作别已毕，飘然出门。到山阴道中，果见飞飞在彼相等。笑吟吟道：“妾已告知蕊珠宫主，许与郎同谐夫妇，入山采药，啸傲蓬莱矣。”苑花喜极，俱与腾霄而去。

　　后其家人到山阴寻讨，则见苑花与一美人，携手道中，对家人道：“汝去通知主母，善自持家，保养公子，后日长成，当成显宦，不必以我为念。”言罢，倏尔不见。家人回报，妻儿恸哭一场。报与朝廷得知，皇爷诏于山阴立庙，封为写真灵应仙师。其子荫生，长来袭了父职。家道繁昌，子孙蕃衍不绝。后人阅此，叹其际遇之奇，题诗一首云：

　　匹素胭脂写粉痕，三生石上旧精瑰。

　　但能了得鸳鸯债，成幻成真总不论。

　　评：余观《写真幻》一书，不禁有感也。池生以一介之士，而与画图美人为缘。作者偏略其夫妇，而备述其假姻缘。债了三生，春生一度。何幻之非真，亦何真之非幻哉。由是推之，人生世上，功名幻也，富贵幻也。浮生若梦，为欢几何。大限未来，亦寄情于山巅水湄；诗瓢诗碗间，终吾生以倘徉已矣。

　　何必认真。

　　闽山爱石主人识

（全书完）